吸血鬼／领主～君临的终焉贤王～

作者：葛西伸哉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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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Jaki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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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录入：养老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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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

    深浓的红色，铁锈般的气味，以及肌肤温热黏滑的感受。

    神锤黎抱著妹妹——美紘孱弱抖动的身驱，死命地压住伤口。无从选择地透过五感被迫体验著外流的血液。

    不过几分钟前还存在著一如既往的吾家风情。父亲在睡前啜点小酒，母亲带著笑容准备下酒菜。妹妹关在自己房里，自己则落坐桌边与双亲聊天。

    然而此时的餐厅里，双亲的遗体横躺在地，妹妹的生命更在自己怀里分秒流逝。

    现场的尸体不仅止于双亲。杀害父母的刺客们个个断臂残肢，尸首分离，变成不会动的肉块四散在餐厅与客厅各处。

    剩下就是站在黎眼前，那位屠杀刺客的少女。

    何等诡异却又美丽的姿态。

    陶瓷般的白皙肌肤与端整的容貌，搭上一头长而艳丽的银发，看来莫名像是缺乏生气的人偶。瞳孔颜色更是不可能出现在普通人身上，是种掺了红的紫色。身著的哥德萝莉服以漆黑的洋装为底，缀有白色蕾丝与荷叶边，也是一派逾常风情。

    然而她握在手里的东西比起容貌或服装还要异常且脱离现实。

    那是一把斧枪。

    全长超过少女自己的身高。闪著银光的前端部分以受钉刑的耶稣像为主体，结合枪尖、斧刃及镰刀状尖刺。刀刃上亦染满了红色鲜血。

    她也是属于杀戮的那一方。

    盈满死亡与鲜血气息的屋内，一家只剩黎与美紘还活著。而美紘的生命正在急速衰退。

    想必是伤到了大动脉。紧急止血的效果十分有限，汩汩流出的血液浸湿黎的手臂而且还持续滴落。奔流的力道业已减弱，正逐渐化为没有节拍的细流。因为心脏鼓动的力量即将枯竭。

    黎不禁紧咬牙根。

    对毫无理由夺走自己家人与安稳生活之人的怨恨之情，更忿恨只能无力看著妹妹慢慢死去的自己。

    黎没有特殊的技术或能力，不过是个普通高中生。面对美紘即将结束的生命根本无计可施。

    不对，等等。

    当真如此吗？

    还能够问心无愧地宣称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吗？

    神锤家化为一片飘散著刺鼻酸臭血海的原因恐怕就是自己唷？

    难道没有可能自己其实非常特殊，甚至有能力拯救妹妹？

    没有时间犹豫了。

    寻求极微的希望之光，黎抬眼望向眼前的少女。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应该问我究竟是何方神圣？黎还没有把疑问转成言语，少女已抢先将斧枪置于一旁并单膝跪地。

    「让您久候多时，深表歉意。惶恐前来救驾，吾王陛下。」

    王——少女如此叫唤黎。透过唇瓣之间的缝隙，隐约可见雪白且尖长的犬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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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血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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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透窗帘的秋季晨光并不强力，房内仍旧笼罩在微暗当中。

    神锤黎无声起身后十五分钟——按掉设定于五点三十分的闹钟开关。离开床铺，稍做伸展操好让全身肌肉清醒过来。虽对运动一窍不通，仍常时留心维持健康体态。晨起的运动及照镜子检查脸色已是习惯。总在家人还沉醉梦乡的时间出门上课，该有的准备都是自己处理。

    映在镜子里的面容再熟悉不过。略带纤细印象，常被人评为端正的长相。不过一股貌似从内在浸染而外的紧绷氛围，让黎并不那么喜欢自己的外表。

    好恶先不论，总之眼下看来无明显异状，也没感觉到身体有状况。

    换掉睡衣，穿上制服，拿起书包打开房门，如常放轻脚步正要踏下楼梯之时——

    「哥哥？」

    隔壁房传出呼唤声，黎停下脚步。

    「抱歉啊，美紘。吵醒你了？」

    压低音量曝语道。

    「没有，本来就醒著。」

    房门轻轻滑开，美紘的脸从门缝中出现。

    身上还套著乳白色的睡衣，有点自然卷的头发随意束著。看起来像熬夜了，但不见黑眼圈，表情也不阴沉。只是抹不去稍微有些逞强的印象。

    「啊，不是在玩游戏之类的唷，是看书看到舍不得停下来。」

    「嗯，别太硬撑喔。睡眠不规则有害健康呢。」

    「……抱歉啊，哥哥。」

    美紘低下眼，略为消沉说道。

    「怎么了？」

    「若不是高中那么远，哥哥早上就能多睡一会儿了。」

    「傻子，怎么现在还说这个。」

    黎将手掌轻轻放到美紘头上。

    彷佛宠溺小孩的肢体接触。也是自两人成为兄妹之后，黎多次——且刻意执行的动作。

    黎尝试摆出微笑，却想起方才在镜子里见到的模样。有办法笑得自然吗？搞不好成了一副高高在上且勉为其难的表情而让对方不愉快呢？这般忧虑的念头盘旋在脑海一角久久不散。

    「选择魁星学院是基于我自己的意志与判断，跟美紘没关系。更何况早起这么一点时间也没啥痛苦的啊，还有益健康。」

    语毕，玩笑性地单手作出胜利姿势。

    「这样啊……我也该用心选高中了。」

    美紘如此回应，同时在胸前握紧双拳，跟著作出小幅度的胜利姿势。

    美紘目前学籍隶属私立国中的三年级，不过从五月起就把自己关在家里。

    春天时进入新学年，美紘发现班上产生接近霸凌的气氛而试图导正，结果反而让自己成了新的霸凌对象。这就是美紘不去上课的原因。美紘想要帮助的那位同班同学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加入欺负人的那一边。不攻击「大家的敌人」就不能成为「大家的一分子」。美紘亲身验证了这个潜规则。

    拒绝上课的起初两个月几乎都躲在房间里。近来在家里已经可以维持轻松态度，但是似乎还没有外出的意愿。

    纵然黎稍早那般解释，实际上原与美紘就读同一间国中的黎会改读外校并非完全与美紘无关。黎自己也在国一时期出手阻止过班上即将发生的霸凌状况。入学以来一直居于榜首的成绩，让黎无可避免地在校内受人瞩目。晚了两届入学的美紘基于黎的妹妹之身分，自然也免不了受到注意。

    国高中直升制度的学校，连校舍都是相连的。倘使顺应校制直升高中部，美紘只会继续被拿来与黎比较——纵然黎从未把这等心思说出口，美紘本人早已察觉到。

    要是自己留在那间学校，说不定还能就近保护美紘。

    「要是能一样早起，跟哥哥念同一间学校该多好。不过我应该没办法吧。我又不像哥哥……啊！」

    不小心脱口而出，美紘赶紧摀著嘴巴。恐怕真是勉强装开朗而出了岔子。

    「那是当然的啊。美紘跟我是两个人。就算是家人，还是不同的人。状况也不一样。美紘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就算结果不那么理想，也不必过度懊悔或觉得羞耻。」

    放在妹妹头上的手轻抚发丝。

    黎跟美紘没有血缘关系。六年前，黎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双亲死于车祸，才被神锤家领养的。

    「头发长长了呢。找时间帮你剪？」

    黎问仍低著头的美紘。都窝在家里自然无法上发廊，头发太长时总由黎或母亲由纪惠帮忙修整。

    「虽然这样是很感激啦，但是哥哥课业很忙吧？」

    「别跟我见外啊。……都是一家人，有需要随时喊我就好。」

    「嗯……好。哥哥你说得对。」

    彼此在开口前均有些停顿。

    「现在要干嘛？一起吃饭吧？」

    家里对美紘的生活秉持「随其所欲，顺其自然」的态度，因此美紘的饮食挺不规律。

    「嗯。一阵子没动手了，我来做吧？冰箱应该有东西。」

    「那就太好啦。」

    平常的黎总是独自用吐司搭配蔬果汁简单解决早餐。若能吃到热呼呼的菜色自然是再好不过。美紘本身就对料理有兴趣，以往不只常在厨房给母亲当帮手，也曾亲身下厨，大展身手款待全家。口味保证没问题。

    不过当俩兄妹一起踏下阶梯，马上闻到厨房那头飘来舒心的奶油香气。

    「早啊，都起来啦。」

    站在中岛厨房台前的母亲出声招呼，父亲耕一郎也坐在餐桌边。

    「爸、妈。早、早安！」

    美紘一度躲到黎身后才接著挺身回应，想必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惊讶。耕一郎于私立大学担任历史学教授，由纪惠则是平时进行英文翻译工作的兼职家庭主妇。家里的早餐时间通常是七点，一般来说不会与特别早起的黎碰上面。在此时见到双亲实属意料之外。

    「稍等一下唷，马上准备你们两个的。」

    黎与美紘在父亲对面的椅子坐定，没多久母亲便端出佐著烤蔬菜的培根蛋以及优格沙拉，再添上奶油烤吐司。饮料方面，黎一样喝蔬菜汁，美紘则是牛奶。两人的蛋煎法也不相同。美紘吃的是完全熟透的双面煎，母亲面前的是半熟蛋。黎与父亲盘子里的蛋黄黏稠得恰到好处不流汁。调味倒是全数仅用胡椒盐。

    「今天这么早呀。」

    「有学生找我谘询，所以想在上课前解决掉。」

    父亲带著微笑回答，嘴唇接著凑上装了黑咖啡的马克杯。举止酝酿出与年龄相符的威严与稳重氛围，不过眼下还穿著睡衣，感觉有些不搭调。

    「美紘也这么早爬起来啊？还是又熬夜看书了？」

    如此说著，由纪惠将装了牛奶的马克杯放到美紘眼前。

    「嗯。但不是用功，只是在看小说。」

    「无妨。不是只有学校的教科书能够学习。你才十五岁而已，不必受限于义务或责任感，对任何事都要踊跃体验，慢慢找出自己有兴趣的就行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增加选择。」

    并非当事人有错。美紘试图做的反而是正确的事，因此双亲没有责备美紘。国中毕业后想就读远一点的高中，甚至去国外留学、参加弹性学制也都可以。他们还说过继续在家自修取得高中同等学历也是一个方法。

    「嗯，谢谢。」

    见双亲露出微笑，美紘也跟著放松了嘴角。

    「黎那边也差不多要开始讨论毕业后的计划了吧？」

    「嗯，是啊……」

    无意间瞄向时钟，发现已近平时出门时刻。虽然有预留了一、两班车的时间，但早晨的电车班次毕竟较少。单趟就要将近两个小时，可以的话不想搅乱时程。

    「那个有机会再谈。我先出门了。」

    吃完早餐，用面纸擦过嘴，黎站起身子。

    魁国市位居东京西边郊外。丘陵众多，地形起伏。境内包含宁静的住宅区、热闹的站前商业区以及外围的产业地区。古来藉由领主城周边市镇之地利，仰赖单一产业经济以行发展。因此称不上是典型的大都会卫星城市，反而更接近地区市镇，独立发展且与周遭的连结较为薄弱。

    魁星学院高中则是附近地带首屈一指、无人不晓的名门。高升学率，坐拥数个强悍的运动类社团、评价优异的文化类社团，学生温文有礼，甚至还有完善的奖学金制度。

    二年A班的教室里没有其他人，黎一个人坐在自己面对窗户的座位上看著杂志。读到一个阶段，抬高头揉揉眉心。杂志使用的文字虽大，然配色过于大胆，眼睛比预期的还要疲劳。

    嘎啦！

    门扉滑动的声响打破宁静。

    「喂，小子！你在做什么？现在是上课时间喔！」

    年轻的男老师尖声大喊，往教室内踏了几步。

    「我是二年A班的神锤黎。关于体育课缺席的事，已经获得课堂教师的许可。」

    黎站直身子回答。主动前进两步之后，对方反退了半步。

    男老师是因为补缺而临调而来，上任还没多久，也没带二年级的班。不认识黎，大概也还没习惯魁星的校风。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随意留在教室里！去操场旁边乖乖看著！」

    「只是看著不过是浪费时间，我刚刚说过，老师已经同意我自由行动。」

    「……你、你这小子！」

    「留在教室里等应该没有问题才是。再者，我已经自己报上名字。没理由一直被喊小子。」

    「闭嘴！少嚣张了！」

    或许是如何威胁也不见黎畏缩的事实让男老师不悦。只见他吊起眉尾，大步逼近。

    真费事啊——没让表情露馅，黎暗自咋舌。

    既然无法置之不理，就当给对方颜面，形式上道个歉就没事了。偏偏黎总忍不住持理反驳，难以安稳带过，圆满收场。

    就在此时——

    「咦？黎同学也在？」

    男老师开著没关的教室门外传来细微的电动仪器声响，一台轮椅滑进教室。

    「啊……魁冥寺……同学。」

    男老师的声调紧绷。

    就算是不认识黎的新任教师也清楚记得魁冥寺京香这号人物。除了乘坐轮椅这个明显特徵之外，又是学校董事的女儿，理所当然认得。

    「町田老师刚上任没多久，可能不是很清楚。本校一向赞同免上体育课的学生利用时间在教室或图书馆自修。」

    「这、这样啊。嗯，那就无所谓。给我认真自修喔！那位男同学也是！」

    年轻教师丢下这话便径自离去。直到最后还是没以姓名称呼黎。

    京香对著男老师的背影吐舌。黎忍著笑意，肩膀微微颤抖。

    直到老师——町田的脚步声彻底远离之后，黎才喷笑出声。

    「这样好吗？董事女儿兼学生会长的资优生竟然暗地做出那种表情。」

    如此说的同时，黎仍手摀著嘴以阻挡持续溢出的笑声。

    「反正只有黎看到呀。难道说你会跟老师告状吗？」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就是嘛。毕竟是我跟黎的这等交情。」

    京香原地旋转轮椅面向黎，这回眨了眨眼同时吐舌。

    京香与黎的交情匪浅——倘若这样形容，其实有些语病。

    小学时期，两人在同一间医院彼此鼓励、相互支持，甚至起过誓。不过在黎早一步出院之后便自然疏远了好一段时间。尔后于魁星学院意外重逢，也才过了一年半。

    「那种的不必跟他认真，稍微应付过去就没事了。讲道理又不一定会通。」

    「是这样说没错……我实在不擅长人际关系。」

    黎搔著后脑勺苦笑。

    「你可是状元呢。利用那头衔就能让他闭嘴了吧？一看到我马上态度就变了的人。」

    「……方法非常合理。但我不喜欢那样。」

    「嗯。我晓得。黎从入学以来维持在第一名并不是想要威势或名誉，只是为了减免学杂费嘛。而且我也因此得到好处。」

    「哪有什么好处？」

    「你想想嘛。我可是董事千金兼学生会长，还是薄命的红颜唷？要是再加上个第一名的头衔，未免叠太多了。我也没兴趣为了降名次而刻意放水，能够有个目标让我全力以赴挑战比较开心。」

    大言不惭地自称薄命红颜的京香夸张地摊开双臂。

    「要是让其他人听到这话，恐怕会引来反感喔。」

    魁星学院校风审慎严谨，就黎所知没有霸凌或小团体的纷争产生。即便如此，妹妹美紘的经历仍让黎对这类事情显得敏感。人类群聚在一起就有可能基于芝麻绿豆大的起因而排挤「异物」。而京香亦如她所自知，是个集合众多特异要素的人物。倘有学校董事当靠山，依然不是无敌。

    「所、以、啊，就是只有黎在我才说的嘛。才不会让其他人看到我的真面目呢。对外永远是个低调懂事的好学生。」

    竖起手指如节拍器般来回摆晃，露出使坏的微笑。这也是其他人几乎无从目睹，只有黎才认识的面貌。

    不像黎为避免纷争而尽量不与人交流，京香十分善于社交。说得明白一些，表面工夫很在行。单看她的立场及境遇，感觉容易让人敬而远之或偏颇视之。实际上京香平时与同学年的朋友们总能自然地谈笑风生。

    「话说回来，黎没上课倒是挺稀罕的嘛。又不像我只能自修。」

    「因为今天授课项目的关系。」

    京香拍著自己无法动弹的大腿提问，黎用下巴撇向窗外方向。同班的男同学们正在下方的操场抱著橄榄球跑来跑去、彼此激烈冲撞。

    「喔，我明白了。就算只是万一，互撞到受伤就惨了？」

    「正是。虽然对其他同学来说，受伤的风险是一样的啊。」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也没办法吧？就算受伤的风险一样，受伤之后的麻烦程度可不一样。状况就是不同，分开来看也很合理。」

    「也是啦。」

    在黎的体内所流的血液是一种名为Ln-的稀有血型。

    虽无精确统计，据说具备此种血型的人全世界只有数十位。除了定时捐血保存以备不时之需，黎平常也尽可能地避免面对受伤的风险。长跑或网球等项目的体育课会正常参与，橄榄球或足球这类免不了肢体接触的课堂则申请免课——可以说是一种绕圈子「自我约束」的方法。

    比起其他人，黎受重伤更难确保能获得足够的输血量。这不仅止于一种认知，更是黎已经体验过的现实。六年前的那场意外，亲生父母死亡，黎自己也徘徊生死边缘，最后靠神锤耕一郎输血才活了回来。

    非出于自愿的选择，亦无决定权。生来具备的特殊血型及其带动的境遇构成了「黎」这个人的作风。

    「那黎刚刚是在看什么？」

    没有一丝的隐瞒，京香就著好奇心凑近上身。

    桌面上的杂志封面贴满了夸张的标语，两位少女彼此贴著脸颊灿笑，是一本国高中生取向的时装杂志。正巧今天上架，是黎在上学途中经过的便利商店买来的。题材与黎向来认真且寡言的就学优待学生公众形象多有歧异，不过京香并未挖苦或表现出讶异的样子。

    「发型太突兀也不好啊。希望给她个随时能挂著笑容外出的样子。」

    「记得她现在留满长的对吧？虽然你应该明白，不过留太短可能给人懒得整理头发的印象，要注意喔。」

    「谢谢。其实想以美紘的喜好为优先。不过那家伙偶尔会顾虑些奇怪的地方。」

    「住在一起培养出感情之后，近朱者赤的倾向难免越来越接近吧？如果妹妹说些奇怪的话，就说『这样比较适合你』直接替她决定就好。」

    「是、是这样喔……？」

    「是啦是啦。妹妹很黏哥哥不是吗？所以稍微强势的作风，肯定更能提升好感度。」

    「还好感度哩……我跟妹妹没血缘关系没错，但这可不是游戏设定啊。」

    京香没跟美紘碰过面，不过血缘关系及美紘没上课的事她都清楚。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多费唇舌。藉由曾长期住院的经历，京香基于直觉的建言反而时常有所帮助。

    「若是被挑剔那书的内容，就很难说是在自修了。」

    「我没说我在自修。只说我在教室等。」

    「这种道理跟那种人说不通啦。除非是辻村老师，跟她说明应该会谅解。」

    辻村乃校内一名年轻的女性教师。负责一年级的数学课，去年也曾带过黎与京香。

    只不过她目前行踪不明。

    事由与状况都没人清楚。某天突然没来上班，独居的公寓里还像有人住在里面一样充满生活的痕迹。经过一个月，学校临时请调来补充教员的就是方才的男老师。

    「……其实满在意的。不过失踪这种事说稀罕也不怎么稀罕。谣言倒是各式各样，跟男人跑了还是被跟踪狂杀掉之类的。」

    京香的唇瓣之间泄出细微的叹息。

    「你晓得日本国内有多少失踪人口吗？」

    「记得一年有十万人左右吧？虽然有比最高峰时少了些。」

    「目前光是有向警察登记在案的就有八万人上下。那么这当中，在报案之后顺利找到人的数量有多少呢？」

    「虽然不甘心，但我真的不知道。」

    京香耸耸肩。

    「就统计资料来看，其实有九成都在一年内确认到行踪。」

    绝大多数都是巡警在路上发现以及当事人主动联络的状况。此外亦有卷入犯罪或意外事故才找到，或客死异乡后确认到身分的例子。

    「意思是说虽然失踪事件很多，但是一直找不到的其实很少？」

    「辻村老师失联不过一个月，说不定是我们想太多了。」

    魁星学院是校风质朴的名门学校，魁国市更是一个治安优良的城市。

    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与纯朴。光看校内就不只身为教员的辻村失踪，黎还记得去年有两位、今年目前也有一位学生，都是毫无预警被判定为自动退学，就此失去踪影与任何消息。

    三位学生均离开父母身边过著独居生活。辻村老师也是单身且独居。这般共通点有何特别的意义吗？还是单纯为容易扯上问题的条件罢了？

    「听说就算报了失踪人口，没有牵扯案件的明显证据，警察也不会积极行动。这也是必须善用有限人力的现实问题，说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能在一年内发现绝大多数失踪人口的踪迹，不能说是警方搜索的成果。当事人自动现身、很快就在附近找到的迷路孩童或徘徊老人的案例在统计上都算数。只拿数字来说嘴的人，大多不清楚实际情况。

    「尤其魁国市的警察好像没办法期待太多呢。」

    京香这回叹了一口大气。

    此等历史悠久、企业主导的主城周边市镇，运作全以龙头企业的意愿为优先。无论行政还是警务都不能与社会舆论作对。只要表面上社会与经济均顺利发展，自己没有受到直接拖累，市民们也不会有意见。纵然市内亦不乏长年盘据的当地帮派，但已跟魁国市整体运作接合在一起，与警方维持著暧昧的和平关系。

    魁国市实质上的主导者——就是凯伊化学集团。身为社长魁冥寺义贵的千金，京香比一般市民更加清楚认知这个事实。也很明白一个习于站在高处掌控的人，很容易把其他人的性命与尊严都视为可利用的道具及资源。

    「假如反其道而行，说不定能查到有用的资料喔。不只是为了辻村老师。那些离开老家独居的人，肯定在魁国市之外还有家人跟朋友。从外围下手，就不必担心市内的权力人士干涉。」

    「也是呢。说不准会找到拉垮那家伙的武器。」

    那家伙——与黎两人独处的时候，京香总是如此称呼她父亲。

    在魁冥寺义贵眼里，其他人都只是道具。即便是家人也不例外。

    「不过大概是用不上了。该准备的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欲速则不达喔。无论准备多么周全，还是无法改变京香未成年而仍在监护人管理之下的法律事实。除了实力之外，法律与制度方面还有很多棘手的问题。」

    「我知道啦。关于这方面，我都敢说是专家了。起初被迫学习的东西，现在已经转化成能够善用的武器。我没打算莽撞行事，不过也准备好不得不豁出去时的最后王牌。」

    「那就好。若有我能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嗯。需要时我不会客气。」

    眼见黎伸出右拳，京香也笑著握拳轻轻回击。

    此乃两人之间共享的危险机密。

    不强迫免上体育课的学生在旁参观的校风，著实值得庆幸。两人藉此获得了不受他人干涉的私密谈话时间。

    「要不是跟黎重逢，我压根没想过自己能挺身抵抗。我真的很感谢你。」

    「你这么说我哪受得起。我没你那么辛苦。立场上轻松太多。」

    虽与亲生父母天人永隔，自己还是存活了下来。与收养自己的神锤家里的人也算处得不错。

    「不过以世俗眼光来看，我才是『公主』呢。话说回来，黎将来有何打算？有在想要念哪间学校吗？」

    「我还在烦恼中，也快没时间犹豫了。」

    忆起早上与家人的对话，黎低声说道。

    「以黎的成绩应该是学校随便你选吧。父母也以你的意见为重吧？又不像我早就被定好计画了。」

    「是没错，不过要是爸或妈有特定愿望的话……」

    想尽可能地满足神锤夫妇的期待，在能力允许范围内尽力报恩。

    外人或许会将此评为伪善或纯为漂亮话，不过黎乃是出自一片真心。

    若非同为稀罕Ln-血型的耕一郎几乎冒著生命危险输血，黎早就不在这世上了，也无法与京香邂逅。

    因不同事故先行入院疗养的京香，也是黎在那场意外后手术住院才认识的。

    「班上同学好像几乎都决定好啰。比起去年度课堂教师有一个人失踪，未来计画的问题更加紧迫。」

    「……说起来是没错。」

    「啊，不过现在对黎来说，最重要的应该不是毕业后的计画也不是辻村老师。对吧？」

    「我？还能有什么事？」

    并未特别被排挤或孤立，只是班上同学彼此交流不多，自己也只跟京香比较亲近，对于周遭的话题自然没什么接触。纵然不想受多余琐事烦心，也不好漏掉一些有必要瞭解的资讯或是危机的徵兆。

    「其实啊……」

    京香突然压低了音量，恐怕真是很重要的事。为了仔细听取接下来的发言，黎将脸凑近。

    京香认真的眼神直直揪著这头。彷佛会被吸入一般，深邃的茶褐色瞳孔。造型细致的双唇带著自然的湿润气息显得光滑软嫩。几乎能感觉到彼此吐息的近距离。

    胸口深处倏地揪紧，不晓得是为接下来的话题感到忧虑，抑或有别的缘故。

    京香仍未开口。

    真挚的眼神继续紧盯著黎。抿紧的唇瓣这才开启了几公厘。

    「……最近到底传了我怎样的事？」

    忍受不住诡异的紧绷感，黎低声询问。

    「……要保密唷，不能跟任何人讲。」

    京香严正提醒，黎点头答应。

    「好像有不少人以为黎跟我在交往呢。」

    京香严肃的表情于同一时间霎时瓦解。

    黎呆愣无言，单手盖住双眼。

    有一瞬间差点无力往前倾倒，幸好背部及时使劲撑住。如此近距离之下，稍微往前靠一点，两个人的脸就要撞在一起了。

    「哈哈！吓到了吧！？」

    京香笑得爽朗，戳了戳黎的额头。顺著京香手指的力道站直身子，拉开彼此距离后才大口叹气。

    「……那个……怎么会产生这种误会？」

    黎完全没有头绪，恋爱情事根本比老师失踪更与自己无关联才是。

    「理所当然大部分都是女孩子在传。我是不晓得黎自己清不清楚，你其实满受异性注目的唷。」

    「咦咦？有吗？」

    黎无意识发出奇妙的声音。

    「嗯，有。只不过看起来防心重，女孩子们彼此顾虑又像是彼此牵制，大家只敢远观。」

    「我都不晓得……」

    不过这种事情确实不容易传进当事人耳里。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么会演变成这样？我扑克脸又不擅于说好话……根本没有值得受异性欢迎的要素啊？」

    「这个嘛～脸蛋还不错——严格来说算是很好看的了。成绩名列前茅也满加分的。」

    「是吗？我以为比起只懂得念书的人，聊起天有意思或是擅长运动、音乐的人比较受欢迎耶……」

    「一般的偏好是那样没错，不过女孩子的喜好也是因人而异嘛。再者所谓的不擅与人来往，换个角度也能解释成冷酷又神秘。」

    「彻底误会啦！毫无根据的妄想！」

    京香彻底超乎自己预料的发言，让黎禁不住拉高音量。

    「也是啦。真正的黎可是会为了妹妹买女性时装杂志认真研究，是温柔的好哥哥呢！」

    「……非得把那个也扯进来谈吗？」

    「不过内部资讯只有我晓得，而且我也没打算泄漏。」

    「怎能让你说出去。」

    「就是说啊。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嘛。」

    彷佛闹上了瘾，京香再度刻意说得暧昧。

    「京香的事我都有保密，连家人都没让他们知道。」

    话说回来，家里父母与美紘本来就不认识京香，基本上无从泄漏。

    「哈哈，我说著玩儿的嘛。黎专注力强又博学多闻，但是情感方面的反应老是差了点。」

    「……这点我有自觉，虽然不是不想改善……」

    包含发生在妹妹身上的状况，体会到很多事无法单靠正确的道理与善意解决。这般现实让黎觉得棘手。更何况，在恋爱情事方面，黎除了在小说里读过之外，自己亲身体验就仅止于刚上小学时一段都快记不清楚的初恋。

    「所以说……像我们这样时常男女单独相处，正常的高中生都会想到那边去？」

    「也是要看状况啦。不过女孩子基本上都喜欢聊男女话题。」

    「京香不会觉得困扰吗？如果被传奇怪谣言感觉不太舒服的话，我是不是应该出面否认一下？」

    「……你想否认吗？」

    「咦？」

    面对京香柔情的眼神，黎困惑地哑了口。

    「我是觉得无妨唷。对象是黎的话，就算被谣传……不止，就算真的变成那样……」

    「呃……那样……意思是说……」

    眼见黎依旧一派困惑，电动轮椅往前逼近。

    马达的声音演奏几秒后停止。

    噗嗤！

    划破沉默空气的是京香喷出的笑声。

    「咦？呃……这是？」

    「黎实在是喔，你该不会当真了吧？我闹你的啦。怎么可能是真的。」

    「……别这样吓我。京香刚才不也说了？我对人际关系超迟钝的啦。」

    习惯成自然地抬起右手搔著后脑。

    「要是黎特地公开否认，反而会造成无谓的骚动。若有什么状况，我懂得适当带过，黎也敷衍过去就行了。刚才那种程度的玩笑话就那么狼狈可是不成的喔。」

    「……反正至今都没有状况，事到如今应该不会有人特地来问东问西的。」

    紧张解除之后放松下来，才发现肩膀一直僵著。若论演技，自己绝对比不上京香。

    「但是我跟黎的关系确实很特别呢。若说是『普通』朋友，感觉也不只是那样吧？」

    京香凑近上身反问，表情充满恶作剧。

    「说起来是那样没错，又算不上青梅竹马。虽然在高中偶然重逢，先前在医院只相处了两个月。称为『知己』也还是不对劲。」

    这回京香将食指压在眉心，陷入思索。

    彼此确实观念相近，且十分理解互相的状况与苦衷，更是能讨论无法与他人分享之心事的关系。加上彼此的境遇均有不寻常之处。

    最关键的要素则在于京香目前进行的「阴谋」，就是黎怂恿并主动出手协助才起了头。

    「物以类聚……好像也不太对呢。虽有共通之处，大体上我跟黎还是成对照吧。」

    因遭遇事故而被迫与原本的家人分离这点相同。但是黎被神锤家收养、成为真正的家人；京香则回到亲生父亲身边，却只被当成所有物。

    「啊，这个好像不错。」

    「物以类聚？」

    「不是啦。拥有同样志向的『同志』。当然还是要你也认同才算数。」

    「嗯，这应该是最适当的形容了。嗯，我很中意。比男女朋友更棒的关系。」

    见京香满意地眯起眼，黎回报以安心的微笑。

    最早在医院邂逅的那一刻——彼此尚未成为「神锤」及「魁冥寺」一分子之时，黎与京香便有了同样的志向。

    现实中有数不尽自己一个人所无能为力之事。命运不会安排你永远胜利。实际上两人也受了伤而必须住院。但只要性命与意志尚存便能继续抗争下去，肯定也能等到东山再起的一天。

    「好像乱聊了些有的没有的呢。我们都还有好多事要做的说，该走了。」

    「嗯嗯。」

    京香回到自己的座位，从桌子抽屉里拿出商业经营学的书。黎也重新翻开时装杂志阅读。

    教室里鸦雀无声，两人安静读著自己的书。倘使同学们目睹这一幕，应该不会再认为这两个人在谈恋爱了吧。可惜这光景可不能被看见。

    被跟踪了——黎非常确定。

    并非一离开学校就出现，黎下课后去了趟图书馆，大约从黎踏出图书馆时开始跟踪。

    黎不知第几次停下步伐，佯装查看手机，确认后方的状况。

    对方有三个人。身穿夸张的缎面刺绣夹克或皮外套，发型还是辫子头等抢眼造型，实在不像是来跟踪人。不过黎一停下脚步，另一头便随之放慢速度。偶尔躲到自动贩卖机之类的物品后面试图隐藏踪迹。

    由于有过濒死的体验，比起其他人，黎更有感自己的生命之「脆弱」，因此日常生活中对各种危险均十分戒备。除了注意交通安全之外，也很留心不与麻烦人物有所牵扯。考量到自己的性情，一开始截断接触机会即是最有效避险的方法。

    双方有段距离，加上对方的人都戴著墨镜，不容易判断年纪。推测三人大约都是二十岁左右。刻意穿著那么容易被发现的抢眼服装来跟踪，肯定有特殊的理由。

    首先能想到的就是事情有诈。但是现况来看，不像还有其他企图。至少就黎仔细确认周遭的结果，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人士。况且用此等方式声东击西未免太不自然且没效率。

    其次的可能性就是伪装目的。藉由极具特徵的服装误导印象，隐瞒真正的身分。果真如此，也未免太引人注目。打扮成学生或上班族应该更好解决。

    最具说服力的理由还是「对方的企图与服装相榇」。

    佯装偶发意外的暴力行为。倘使事情发生，在他人眼里不会看成是事先计画好的行动，更像是年轻人之间稀松平常的打架闹事。

    不太可能纯为抢夺值钱的东西。一个高中生能放在身上的金额，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抢夺。恐怕是想绑架或加害当事人。

    黎回想在学校与京香聊到的话。

    自己的条件与辻村老师及其他失踪学生的共通点并无重叠，但可能是黎基本上认知错误。那不过是从身边少数例子类推而来的结论。

    想不出对方可能是谁，更不认为自己曾经得罪什么人。双亲的工作基本上需要「拋头露面」，但亦非三天两头出现在媒体上的人士。绑架勒赎的可能性也很低。神锤家家境普通，兼具优秀记忆力与体力的男高中生更不是理想的人质。

    如此一来，想不出有何缘故需要计画性地找自己麻烦。

    迟迟未出手恐怕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而难以收拾。一票人怀著明确的目的，却也不像训练精良的专业犯罪者。跟踪没多久就露馅，甚至未察觉自己已经被当事人发现。

    倘使单纯想要黎的性命，应该另有许多更简单的手法。例如把人推到马路上当成交通意外事故。但这方法简单归简单，成功率却不够高。实际上黎与亲生父母遭逢车祸，失去双亲却还是活了下来。

    对方如此谨慎行事，理由想必只有「确实杀害」以及「只想施予特定程度的伤害」两种。

    针对跟踪者可能意图推测一番之后，黎刻意绕远路，选择行人来往频繁且靠近派出所等单位的路线。

    直接找警察协助并不明智。

    毕竟对方尚无具体行动，万一与辻村老师的状况有所关联且当真与魁国市警方内部挂勾，那就是自找死路了。

    无论如何，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纵然尽量走大路，还是会意外碰上小巷子，或是围著帆布、从外面看不见内部的工地。考虑到可能有埋伏，也想避开平时习惯搭车的车站。但是与平日行动模式差异太大，不保证敌人不会因为焦急而祭出强硬手段。

    看来最佳手段应该是无预警跳上刚好停在旁边的公车。既然选择在回家路上跟踪，应该没打算在家里发动袭击。万一遇上最坏的状况，自己遇上麻烦也罢，至少别让家人跟著有危险。

    思索至此，黎再度确认后方状况。

    不见了——！？

    三位跟踪者的身影消失了。

    已经改变计画了吗？还是说根本只是自己误以为被跟踪了？

    紧绷感一解除，不禁泄出叹息。

    不对。还不能彻底放松戒备。对方的来头与企图依然一无所知。说不定只是完成了自己没猜到的目的才离开，抑或遭遇某种困难而暂时中止跟踪。无论如何，眼下最保险的做法应该是尽快离开魁国市。

    过度紧绷可能造成反效果，但还是得继续留意。

    黎点头肯定自己的结论，站定于公车站牌旁。公车准时进站，队伍前方的乘客们亦无可疑之处。公车内部看似一切正——做好最基本的安全确认后，黎搭上了公车。

    「哪儿来的混帐！？报上名号来！」

    「小哥，别那么大声。」

    藉由大片帆布覆盖而与外界隔离的大楼建筑工地内，只见建材堆积，不见任何工人的身影。

    魁冥寺贵士拔刀大喊，同行的岩岛出声喝止。

    一切的一切都让人不爽。

    不过是解决一个叫做神锤黎的死小鬼却受命一串超级麻烦的步骤，手下岩岛不顾自己的面子擅自主导，甚至喊自己为「小哥」这等愚蠢称呼，全都让贵士感到火大。

    更让人火大的要数莫名有人冒出来碍事，逼得一行人不得不中断跟踪的这个状况。

    一道影子无预警地从工地里冲出，将其中一名叫岸田的掳进帆布内侧。贵士与岩岛只能追进来。

    「……救、救命……呃！」

    岸田出声恳求。压制著他的对象身穿黑色连帽长斗篷，打扮十分奇妙。岸田不像岩岛，他不是隶属当地帮派垂木兴业的正式成员。原本计画贵士在无人烟的场所解决掉黎之后，就由岸田出面自首扛罪。

    鸡毛蒜皮小事引发的冲突。非计划性的冲动犯罪加上未成年的判刑较轻，还能顾到警方的面子。贵士本身也杀过人，照理来说应能顺利执行才对。偏偏目标迟迟没经过适合的地方，结果最后演变成这样。

    「哪儿冒出来的？已经摸透我们底细了吗？还是只想要钱？」

    「……没打算跟你们谈条件，更不会让你们动那人一根汗毛。」

    针对岩岛的质问，来者操著嘶哑声线回应。难以判断其性别与年龄。宽阔帽子制造出的阴影里闪著两点红光。微微开启的双唇之间露出尖细犬齿，紧接著刺进岸田的颈根。

    「咿——！」

    岸田肌肉紧绷的脸庞迅速失去血色，化为苍白。

    「……杀死他们。」

    身穿斗篷的人下令，被放开的岸田缓缓前进。

    「咦！」

    岸田拉开血盆大口，露出原本没有的亮白且尖锐的牙齿，牵引著唾液。展开双臂，如野兽般扑向岩岛。

    「你在干嘛啊！」

    岩岛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取出藏在身上的小刀，霎时出刀横扫。岸田的脖子上多出一条深红色的伤口。不像心脏或肺脏有肋骨保护，也不需要花时间等待出血量累积，这是最适合让一个人即刻死亡的弱点处。

    但是岸田没有倒下。本因汹涌喷发的血流也只渗出少量便停止，因为伤口快速密合。

    「咿……见鬼了！」

    难以置信的光景让岩岛陷入恐慌，开始胡乱挥刀。每一次划破的伤口均立刻自动愈合，而岸田——原本是岸田的人貌似完全感觉不到痛楚，直直朝岩岛逼近，双手搭上他的脖子。

    「……咕、呜……」

    被勒住脖子的岩岛不过呻吟了一声，紧接著吐出泛紫的舌头，脖子歪成正常弯不到的角度，整个身体瘫软在地。

    至此，贵士才总算回过神。

    并非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上面的人」事先警告过可能发生的事态。然而从未想过实际亲眼见证会是怎样的感受。

    贵士将惯用的匕首收进口袋，改拿以防万一而带著的「特殊武器」。造型与摺叠刀或蝴蝶刀不同，笔直的金属棒从把手延伸三十公分左右，没有切割功能的无刃锥形武器。

    「王八蛋！」

    贵士朝岸田的背后冲去，武器瞄准肝脏位置刺入。

    传回手里的感觉与刺杀普通人无异。贵士随后拔出武器，往后踏步拉开距离。

    「啊……嘎……？」

    岸田喉头发出不像质疑也不像痛苦意味的奇妙呻吟。

    暗红色的浓浊液体从刺出的破洞汩汩流出，逐渐浸湿下半身。这回伤口没有闭合。岸田全身痉挛抽动，有如朽木一般，维持站姿逐渐乾枯。

    与殴打或割伤普通人不一样的感受。对未知恐怖事物的嫌恶感让贵士反胃，但他仍勉力压抑，转向黑斗篷之人。

    「妖怪！看我收拾你！」

    瞬时拉近距离不给对方反应空间。没有时间仔细瞄准致命部位。贵士手持武器刺进腹部并挑翻。拔出后再度插入并扭动武器，照此重复数次。只见红色的两个光点在帽里阴影中逐渐失去亮度。

    「嘿……哼哼！知道厉害了吧！？妖物！」

    怒骂、踹倒对手，再度拉开距离。

    妖物——贵士自然喊出「上面的人」特别禁忌的称呼。

    身穿斗篷的敌人并未立刻风化消失。一手压著大半留在身体里的武器，另一手朝前伸展，摇摇晃晃地逼近贵士。

    「咿……！」

    贵士不禁扭曲了表情。

    没事的，胜负已定。找回跟丢的目标达成使命更加要紧，所以这不算逃避。

    贵士如此向自己辩解，背对黑衣人，奔离现场。

    贵士离去后过了几分钟——同一个地点出现两道身影。

    一名全身哥德萝莉风情衣装，撑著阳伞的银发少女，以及随侍在侧的巨大犬只。四脚站立的高度就有一公尺，全身覆满浓黑的毛皮，套著材质坚固的挽具及嘴套，体型巨大的爱尔兰猎狼犬。

    「还好吗？」

    少女跑向黑衣人，黑色大狗则面向现场的入口方向监视。

    「你是……莉丽亚……？」

    孱弱的声音确认来者。

    被唤为莉丽亚的少女拨去男子的帽子。显现出一张无法判定年龄，宛如木乃伊的脸孔。扁而窄的眼皮彷佛受不住光线刺激般细眯著。

    「啊，抱歉。还是太亮了？虽然我还受得住……」

    少女调整阳伞的角度，让男子笼罩在阴影里。

    「待在阴影下比较舒服，不过终归是没救了。他拿＜恶秽的白银＞对付我……」

    「都怪我没能早点过来……」

    「……不必自责。我们＜拥王党＞本就人手不足。有你这样身经百战的战士加入已经很欣慰了。以我一个人的力量，连那点程度的人类也没办法……」

    黑衣男一脸痛苦地转头搜索四周。看见一具人类的尸体，以及一堆乌黑的灰烬。

    「跟＜贵族党＞有挂勾的几个人类。只能暂时阻止他们袭击王……虽有疑点，但依然是睽违几百年现身的王。绝不能让那些家伙得逞……我所调查到的情报以及准备好的东西全部记在这里……」

    斗篷男颤抖的手递出一枚摺叠起来的纸张。

    「我明白了。你的工作就由我接下。我也是为此来到日本的。」

    「拜托你了……此外，可以的话请赐我＜慈悲的毒牙＞……」

    听闻男子断断续续的最后请求，莉丽亚点头同意。不知觉间，少女的白皙手掌里闪现出一把短剑。比例粗壮的把手上刻有精细的雕纹，刀刃则如针般细长。

    「愿圆满使命的长久生命获得永久安眠。」

    少女闭眼咏唱特定的祈祷文，接著将刀刃刺进伙伴的胸口——瞄准心脏。

    枯朽的面容浮现笑脸。

    少女怀里的身躯缓缓崩解化成粉尘飞散在空中，最后只剩下一件长斗篷。

    纵然身怀无与伦比的再生能力，被＜秽银＞所伤便无法恢复。在重要部位形成致命伤，强大的生命力反而徒劳延伸痛苦的时间。已到黄昏的微弱阳光亦无力收拾伙伴的性命。

    此时需要的就是＜慈悲的毒牙＞。这把特殊短剑除了以＜秽银＞制成之外，更涂有某种药物。基于使用上的条件限制，不适合用来与敌人作战。单纯做来替同族人执行安乐死。

    简短默祷后，莉丽亚站起身。不必召唤，黑狗已贴到脚边。莉丽亚翻转手掌，＜慈悲的毒牙＞霎时消失无踪。

    「萨克拉姆，走啰。」

    莉丽亚揪住爱犬的挽具，走到工地外头。对上强度加速减弱的黄昏余晖仍眩目似地眯著眼，随后一人一犬举步前行。

    得加紧脚步才行——莉丽亚抿紧薄唇，严正提醒自己。

    男孩甚至还不晓得自己是「王」。他并非与生俱来，而在成长之后才确认到「王的证明」，这可是史上第一遭。生在和平的日本，肯定不习惯面对危及性命的险境。

    侍奉并保护神锤黎——这就是莉丽亚访日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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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诀别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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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嗯～～……！」

    身穿睡衣的美紘坐在椅子上打了好大一个哈欠。

    不晓得在桌前坐了多久，回过神来发现窗外天色已微暗。

    「……哥哥今天好晚喔。」

    黎不只每天准时出门，放学到家的时间也都差不多。未加入任何社团或学生会，就算下课后绕去图书馆或买东西也是迅速解决，早早回家。不像美紘一投入就会不小心看书看到熬夜的性格。

    「……光想也没用，我也该做做每日任务了。」

    感觉窝在家里之后越来越习惯自言自语。美紘站起身子，自己喊著「一、三、三、四」的口号，就著节奏伸展上半身。

    不想去学校，更不想与认识的人见面，自然不愿外出，但可不想因为茧居在家就变胖呢。虽然无法念书也是个问题。

    倘若逃避之后甚而失去自我，那就真正中了那帮人的下怀。

    决心甩开那些霸凌别人的坏人，变得比以前更漂亮、更聪明、更强大给他们瞧瞧。看我怎么在你们无法到达的地方过得精采又幸福——这就是美紘所思考的报复。

    要是让黎知道自己的思想如此晦暗，说不定会被念呢。

    『待在家里，运动的机会自然会变少。别忘了提醒自己每天都要动动身体，一下子也好。例如国民体操之类的，虽然大部分人都嫌愚蠢，其实对身体很有帮助喔。』想当初如此建议美紘的也是黎。

    『当然，心与身体都一样，还没痊愈之前勉强运动只会延后恢复的时间。千万不要著急或勉强自己。确定好自己的状况，慢慢来就行。』而黎的这番话或许是他自己住院过的感想吧。

    据说黎靠著复健期间的自修便能追上学校的授课进度，全亏得他原先就提早自修到国中程度的教材。

    黎出院后升入国中，因持续拿出亮眼的成绩而被周围称为天才，这话也有传进美紘耳里过。黎本身确实算是资质聪慧，不过那些优异的成果全来自黎为了成为值得神锤夫妇骄傲之人所做的无数努力。

    美紘并不清楚黎以前家庭的状况，只听说亲生父亲是个老实的上班族。反观神锤夫妇个别任职大学教授及译者，黎大概是以不辜负此等专业印象为目标吧。身为神锤家亲生女儿且从未烦恼过亲子关系，美紘不可能自发性地有那种念头。

    莫名忆起黎痊愈出院，正式住进这个家的第一天。

    『从今天起，黎正式成为神锤家的一分子。也是美紘的哥哥。』

    之前碰过几次面，听双亲仔细说明过状况。父亲耕一郎仍郑重宣示。

    『还请多多关照。』

    黎如此说著伸出右手，在美紘摇首拒绝后，脸上一瞬间闪过受伤的表情。

    『已经是一家人了，何必这么客气招呼嘛。哥哥。』

    早已预想黎可能会这么做，美紘挂上笑容说出事先想好的台词。

    『谢谢。那么，美紘，以后多指教啰。』

    黎放下手，轻轻拍著美紘的肩并报以微笑。

    可以想见黎并未就此放下心防，只是配合美紘以「家人」态度对待。

    黎一直是那个样子。无时无刻谨慎努力，一心想回应周遭的期望变得「更强」、「更加堂堂正正」。

    虽然憧憬，但怎么也追不上。

    「呼……」

    美紘思考著一边做完伸展操，然后坐到床上。抹去额头浮现的汗珠，紧接著忆起今天早上的对话，手指缠上浏海。美紘无论发质与发色都与双亲很接近，只有黎一个人不同。

    从国中一年级到二年级，除了优秀成绩之外，黎还在校内留下各式各样的传说。诸如察觉班上即将演变出霸凌的徵兆，在事情发生前抢先灭火的义举。但在美紘晚两届进入同一间学校就读之后，开始小心言行，避免引人注目。或许单纯没有必要高调，更可能是刻意留心以免妹妹受到无谓的注意。

    即便如此，朋友还是逼著美紘「介绍你哥哥给我们认识嘛」，老师也拿美紘的成绩与黎比较而表达明显的失望之情。甚至黎升学远读魁星学院之后，这些风气仍无改善。

    为了不抹黑已毕业哥哥的名誉，美紘一度像是下咒一般，日日催促自己要不愧对「黎的妹妹」身分。学业方面也努力冲进排名前段，但仍远不及第一名。诸多成果不尽理想，徒劳无功，让周围的人开始暗自耻笑美紘。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美紘刚升上二年级，班上即将演变出霸凌的事件。

    本想效仿黎挺身解决，然而美紘拙劣的行动不只是白忙一场，甚至造成了反效果。理所当然地，结论就是美紘变成了霸凌的对象。

    『你以为仗著神锤黎是你哥哥就可以嚣张吗？』

    『你这么差劲，根本比不上你哥哥，乖乖当个人渣就好啦。』

    『等级真的差太多啦。啊，都忘了你们根本没血缘关系嘛？』

    美紘不曾刻意宣扬与黎不同出身，只是也没刻意隐瞒。不知从哪儿泄漏出来的情报，很快就传得众人皆知。

    『你不肯介绍黎学长给我们认识，恐怕是爱上他了吧？』

    『不同父母所以没关系吗？不过像美紘这么没节操，说不定连亲生哥哥也敢来喔！』

    恶意的言论发展到这分上，美紘的课本及体育服常被不明物体给弄脏或破损。霸凌行为甚至加重到剪掉美紘的头发。

    事态恶化至此而注意到的美紘的父母，十分冷静且宽容地接纳事实。

    『剪人头发属于伤害罪。照理来说是可以送交警方的刑事罪犯。』双亲到学校抗议，要求事态不该再恶化，同时诉请校方确实预防同类状况再度发生。之后更允了美紘不愿到学校的意愿，请心理谘询师到宅访谈。

    就算没办法到达哥哥的层级来回应父母期望，至少不愿蹭蹋家人的关怀之情，更不可能永远屈服于霸凌之下。

    「我回来了。」

    从玄关处传来的招呼声中断了美紘的思考。

    「哥哥，你回来啦。」

    听见上楼的脚步声，美紘开门以微笑迎接。

    「美紘，等下要做啥？晚餐还有一段时间，要不要我帮你剪头发？」

    美紘点头示意，黎回到自己房间取来野餐垫、塑胶制的剪发围巾以及剪刀。

    美紘一屁股坐到铺在地面的野餐垫上，黎则落坐于美紘的床上。把镜子放到矮桌上，开合剪刀确认顺畅度，接著开始梳起美紘主动松开发绳而自然垂落的发丝。

    「想剪什么样子？」

    黎摊开他买来的杂志询问，美紘莞尔一笑。

    并非勉强挤出来，而是自然的笑。

    「哥哥自己跑去买这种杂志？」

    「我想说好歹可以参考一下。这个如何？我觉得满适合美紘的。」

    黎指著一个浏海有层次的中长发型。模特儿的脸型与五官也跟美紘颇为接近。

    「哥哥总是太超过，还是该说你习惯做事很彻底。」

    「会吗？嗯……可能真是那样吧。」

    黎无法否认自己确实有这样一面。从念小学的时候就习惯在拿到课本当天能读多少就读多少。开始在神锤家生活之后，程度有增无减。于高中校园与京香重逢，此等习惯又变得更加严重。

    针对某人的希望或期待的事情做到完美——或者超越完美。这就是黎生存的指标。

    「稍微修剪一下就行啦。仔细的发型另外请专业的处理就好。说实话，哥哥也没办法剪太难的发型吧？」

    「你说得没错。」

    至今也只帮忙修整过长的地方。虽然放学后特地去图书馆看过理发美容相关书籍，依然没自信具备实际动手的实力。

    「话说回来，哥哥今天比较晚呢。」

    「抱歉啊。都说好要帮你剪头发了。」

    喀嚓！

    将后面头发剪去数公厘长的发丝。黑发落在免洗围巾，滑落地面。透过剪刀传递而来的触感反映出细滑而健康的发质。

    「没事啦。那又没差，只是好奇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啦。不过是绕了点远路。」

    「就哥哥的习惯来说，还挺稀罕的呢。」

    到家时间比平常晚了约一个小时，美紘当然会介怀。只是黎不能老实道出自己被人跟踪一事。无法保证纯属黎自己误会，亦不愿让精神状况还不稳定的妹妹感到忧心。

    从离家最近的车站直到家门前，黎基本上继续戒备是否有人跟踪，但没发现任何可疑人物。神锤家座落在闲静的住宅区内，附近居民大部分都住了很久。像方才那种装扮的跟踪者于此肯定显得诡异且引人注目。对象若非大费周章、审慎计画的专家，没理由冒险选择自家下手。貌似帮派分子的那三个人怎么看也不像这等专家。

    一想到此，黎才发现自己的手早已停下来。

    「哥哥，怎么了？」

    「没有。我分神了。要剪你重要的头发，我得专心点才行呢。」

    左手里的细齿梳伸到浏海与额头之间，抬高发丝。

    喀嚓！

    比起发丝，更像是粉状的极短发尾飘飘坠落。一次剪太多很难挽回，就算费事还是得一点一点剪。

    留意不要剪太齐，保持适度的参差感以求自然。

    「呜！」

    美紘细细喊声。

    因为黎试图扶起浏海的手碰到了她的额头。

    「不小心的。不舒服吗？」

    「没有，不是不舒服。是哥哥的手很冷，我吓了一跳。」

    「是喔……」

    幸好不是嫌弃自己剪得不好，黎呼吸几次重整步调。

    「不是常有人说，手冷的人心很温暖吗？」

    「谢啦。」

    这等说法毫无根据，再者可能单纯因为美紘体温比自己高。不过也没必要刻意反驳妹妹体贴的发言。

    一次停手，莫名瞄到书桌上摊著一册大本的园艺图鉴。

    「喔，那个啊。有在想以后做那方面的工作好像还不错。在阳光下培育花朵之类的。虽然应该满耗体力的。」

    「这样啊。那要不要找看看哪间学校的相关科系比较厉害的？」

    「不、不用啦。还在考虑阶段，单纯觉得好像不错而已。不一定非要照顾花，例如牧场里面的工作似乎也很有趣。现在都关在家里，所以将来想要在太阳底下做些与生命有关系的事。」

    美紘已经能自嘲自己的现况。纵然尚未完全恢复，就算还有些许勉强，终究算是好现象。

    「比起我，应该先考虑哥哥的志向吧？都已经高二了，该决定啦。」

    「……我也跟你一样还没定下心来啊。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

    怎么今天从早到晚都在讲这个。黎不禁苦笑。

    「这么擅长剪头发，有考虑美发设计师吗？」

    黎停下滑动剪刀的动作，思索了一会儿。

    「这个嘛……如果爸妈有什么期望的话，我就直接选那条路……不论哪种科系或职业，『目标』基本上已经决定好了。」

    「怎样的目标？」

    「成为一个能让美紘幸福的人。」

    「哥哥真是的……」

    美紘映在镜子里的脸颊泛起暖暖的色调。

    只需要说一声，家里马上能派车到市内任何一个地方接送。这规矩源自父亲义贵认为坐轮椅丢人现眼所做的安排。而且住家位于坡道顶端的高台，专职司机则是京香也寄予信任的兼任教育工作的管家橘。

    正因父亲有此意向与命令，京香今天也同样自己靠著电动轮椅，于黄昏时分到家。

    京香十分明白这么做幼稚又没效率。然而比起合理性，能随心所欲决定并执行一件事让她心情大好。

    眼下京香所在的是全市最高级的住宅区。其中占地特别广阔，盘据在高台上有如国王居城般睥睨周围的就是魁冥寺家的宅邸。自江户时代便是当地最具权势的一族，战后魁冥寺家投入药品工业大获成功，从经济方面重新掌控战前自家的领地，发展出主城周边市镇的典型型态。其后公司名称从魁冥寺药品改为凯伊药妆，最后定名凯伊化学集团。

    集团同时透过连锁速食店及便利商店的生意，经营触角遍及全国。不过魁国市的市民有半数都是凯伊化学集团及其相关产业的员工与家属。市政方面也彻底由凯伊化学集团操控，就连警方亦无法忽视魁冥寺家主的意愿。而大部分的本地居民对这点全无认知，或是察觉到了也不觉诧异。

    从市中心方向归宅，利用后门会比走到前门更近且方便。实在不想沿著包围广大腹地的矮墙绕到正门去。京香透过监视器向警卫示意开启后门。

    「咦？」

    踏入外门便目睹不寻常的东西。后门停车场里出现三台陌生的汽车。一台黑色加长型礼车连窗户均施予遮阳处理而显得全黑，另外两台为同样全黑的厢型车。一般的客人通常会从正门出入才是。

    此外还有一台熟悉的轿车。此车属于跟父亲有所挂勾的本地帮派。垂木兴业。纵然双方的关系宛如公开的秘密，平时总低调地停在后门停车场。

    令京香质疑的三台车连车牌号码及请牌地均各自不同。

    京香满怀著好奇心进入屋内。察觉很少使用的内侧待客室有动静而朝那方向靠近，看见厚重门扉前面站著两个陌生人在守门。

    身穿同款皮夹克的一对男女。应该都比京香年长。时值黄昏且人在屋内，两人还是戴著深色墨镜。

    「……你是谁？」

    男子发现京香靠近，立刻询问身分。京香从正面仰望观察对方健壮的胸膛与宽阔的肩膀。感觉像是精通某种格斗技。

    「我才要问你是哪位呢？我是魁冥寺京香。这儿的千金唷。」

    「魁冥寺的女儿？我只知道有儿子……」

    男子挑了挑眉。虽已有所压抑，语气依然饱含攻击性。

    「凌牙，冷静点。确认一下不就好了？」

    女子态度稳重地予以指责。顶著丰盈的波浪发，肉感的厚唇。脸部轮廓深邃，肌肤是均匀的褐色。或许是拉丁美洲方面的混血。

    女子敲了敲门，朝房内报告，紧接著一位壮年男子走到门口。

    头发仔细整理过。适当自律而养出的精实体态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身在自己家里却穿著正式的双排扣西装。

    来者正是魁冥寺义贵——京香的父亲。无论法律上或生物学上都是。

    「京香？怎么，有事吗？」

    义贵开口询问，五官端正的脸上挂著无意隐藏的不悦之情。

    「来向父亲报告平安到家，也该向宾客打声招呼较符合礼仪。」

    京香摆出优雅的假笑，操著更加摆派头的语气对父亲以及守门的两位人士说明。若非坐在轮椅上，还可以双手轻轻揪起裙襬屈膝行礼呢。

    「干你屁事啊。是我跟老爸的客人啦。」

    另一名男子走出待客室，不快地如此放话。

    辫子头加上夸张的银制耳环。脸颊上的部落风刺青其实只是贴纸。理论上是个大学生，不过几乎没去上课——他就是义贵的儿子贵士。基本上算是京香的兄长。

    面对义贵还能勉强佯装平静，但被这样反驳，京香不禁不悦到皱紧眉心。

    「哎呀。传说中的千金小姐来了吗？」

    待客室内传出女性的声音。很年轻——几乎可谓稚气的细声加上生嫩的咬字。却也同时有著老成的稳重感。

    「不，没事。不是值得您一见的对象……京香，你回别馆去。请橘陪你自修。」

    义贵先朝室内招呼一声，随后如赶狗一般挥手示意。

    「明白了，父亲大人。」

    假殷勤应答之后，京香出了待客室所在的主宅。回到盖在后方庭院角落的别馆。虽名为「别馆」，但是书房与寝室都很宽敞，亦不乏全套卫浴设备。这栋屋子是六年前欲收留京香时指定建造，为方便轮椅进出，内外一概没有阶梯，房室出入口也做得特别宽。除了床铺以外的区域全都可以穿著鞋子走动。

    将轮椅滑到书房里的大桌前方，开启以电脑为首的数种机器的开关。一片寂静的室内霎时充满了散热风扇的声音。

    「京香小姐，方便进去吗？」

    「嗯，进来吧。」

    想必是接到父亲的指示，担任管家的橘敲门后踏入房内。

    早年以义贵首席秘书之职长年为凯伊化学集团服务，几年前正式退休后转任京香的教育负责人。教导的是橘的专业领域，也是高中课程以外的内容，诸如经济、经营、财务、投资等等。

    「今天的客人是什么来头？」

    「很抱歉，我不太瞭解详情。应该是从以前就暗地里与魁冥寺家来往的人。不过就我所知，直接来家里拜访还是头一遭。」

    越过京香的肩头凝视萤幕，橘小声回答。

    「从以前……是多久以前？」

    「至少从上一代——义贵先生还有我进入魁冥寺制药的时期已有接触，恐怕最初联系的时间还要更早。当然接洽的或许不是同一个人，理论上换过几任吧。」

    「……究竟是什么人……？」

    京香嗫嚅道，确认萤幕上的讯息。

    一如所料没有接收到音档。主宅内的几个地方，包括义贵的私人空间都装置了窃听器，但那个待客室平时极少开放，没有机会安装。

    京香是义贵与情妇生的女儿。亲生母亲仍在世时，京香就已得知自己的身世，只不过母亲连父亲的照片都没给她看过。直到六年前遭逢车祸，母亲当场死亡，京香身受重伤。身为京香仅剩的血亲，义贵接到联络后才晓得京香在小学里的成绩非常优秀。

    接著就把京香带回家扶养。

    『你未来要继承公司，现在就得开始学习。』

    长男贵士无论性情上或能力上都不适合公司经营。所以计画让他走政治，京香则负责壮大公司发展，好让贵士的孩子继承。还只是个孩子，没其他人可依靠，脚也不能走。听从父亲安排是你唯一且最好的选择——京香还在住院的时候，义贵劈头便如此宣言。

    出院后，京香的生活基本上仅限于别馆。因为父亲不想将代代相传下来的古典住宅改建成毫无风情可言的无障碍空间。而且别馆周围更植满灌木丛以尽量避免外界的眼光。

    日常生活所需确实安排得很周到，经济方面也很自由。大老婆——也就是贵士的母亲业已过世，不需要多受管束。比起被迫演出家人间相亲相爱，仅限形式上的美满家庭要来得轻松。

    作为一个道具，一只棋子，未来都被决定好的人生。

    原本也觉得这是无能为力之事。

    身体无法自由行动，光是活著就要耗费比常人更多的工夫与成本。未成年且无其他人可依赖，很难离开魁冥寺家独立生活。接受现实，拋弃无意义且无用的反抗意志，不断地放弃自我，扮演既定的角色才是最聪明的作法。

    直到进入高中与黎重逢前，京香都是这么想的。

    同样对世事无能为力且带著伤痕，仍不愿向不公且残酷的命运低头，誓言挺身对抗。那时黎对京香如此说道：

    『谁说掌控者考量自身利益，强迫他人持有的武器就不能回头拿来对付他？历史上也有许多人靠著这种方式争取到自由。』

    『你可以说我这是出自幸运之人的傲慢或理想空谈。但你肯定也有机会。如果你打算抵抗，我愿意奉献我所有智慧与力量帮助你。』

    明白京香的经历与苦衷之后还能如此断言，反映出的恐怕是一个受上天眷顾之人的自负及其崇高的正义感吧。纵然黎不轻易与他人建立交流，面对有缘分的对象却是百分之百的真挚且诚实。

    京香闭上眼，在脑中与同志——或者说战友面对面一秒钟。接著操作电脑确认企业排行及世界货币汇率变动等情报。

    窃听不到那头的对话无妨，京香还有更多该做的事。

    「女儿在的话，让我见见她也无妨啊。我很喜欢年轻的孩子呢。」

    魁冥寺主宅的待客室里，一位少女半躺在皮制沙发上。

    嘴上把京香喊成「年轻的孩子」，本人的外表看起来却只有十二、三岁。丰盈的银白色头发与大红色的瞳孔，肌肤清透亮白，身穿绘有红色蔷薇的黑色和服。非传统穿戴方式的随兴穿著，领口与袖口处露出大片肌肤，但是并不难看。穿在她身上恰当得彷佛这么穿才是和服的正式穿法。

    少女后方站著稍早与京香对峙、套著皮夹克的青年与美女，以及身穿西装的老者一名。

    「虽是亲生，不过是庶女。将来我只打算让她负责公司表面的经营，当然还是由贵士负责监督。没必要让她参与这边的事务……更不需要劳烦贵妇人（Dame）阁下您接见……」

    义贵战战兢兢如此说明，被唤作贵妇人（Dame）的少女无趣似地打了个哈欠，恢复微笑表情。

    「接下来，魁冥寺贵士。劳你说说计画怎么失败的吧。」

    老人语调严厉宣告。

    「……知道了啦。」

    「贵妇人（Dame）！！在前，还不跪下！」

    「无所谓。说吧。」

    贵妇人（Dame）在沙发里维持半躺姿势，手轻柔一挥，彷佛在说「向贵士要求礼仪形式只是白搭」。

    「刚才也说过啦？我有照计画跟踪。」

    不明人士插手阻碍。岸田身上的巨变。岩岛之死。勇敢反击且成功杀害黑衣人——贵士基本上忠实传达了发生的事。只有稍微美化了自己的定位与成绩。

    「最后还是跟丢目标，夹著尾巴逃回来？连贵妇人（Dame）阁下借给你的＜秽银＞武器也丢了？」

    皮夹克男——雾岛凌牙维持直立不动的姿势诘问。

    「我、我也没办法啊！我还只是普通人类。怎么跟那种——」

    言及此，贵士慌忙捂住嘴。「妖怪」或「怪物」都是绝对不准在贵妇人（Dame）一行人面前提及的语词。

    凌牙貌似察觉出贵士未说出口的词句，深色墨镜后方射出强烈的视线，朝贵士的方向前进了半步。

    「凌牙，我无所谓。更要紧的是，你跟帕拉有确实收尾了吧？」

    「是的。日落时分终究还是有阳光，力求快速的任务还是由我们＜黄昏＞出马比较恰当。」

    态度十足严谨，语气却很休闲——追究起来更像是还不习惯却拚命想要扮演懂礼守规矩的感觉。

    「现场只看到岩岛的尸体，以及两位同族人的灰烬，想必插手阻挠的是＜拥王党＞成员以及被他咬过的岸田。没找到＜秽银＞小刀，推测是被谁拿走了。」

    「被谁拿走……哪会有谁啊？正常看见尸体不是会马上报警吗？」

    贵士提问。纵然计画生变，不过垂木兴业依旧会负责准备代罪羔羊。就算闹上警局，百分之九十九不会牵扯到贵士。

    「懂得那堆灰烬是同族的尸骸，也不想牵扯警方的对象。也不是我们的伙伴——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还有其他＜拥王党＞成员在场。要是目标多了帮手，就更不好处理了。」

    凌牙毫不留情地直言。

    「无论如何，错过最佳时机且导致任务失败是事实。这么一来，对魁冥寺家的处置也该重新考虑。」

    「这回确实是我们的失误，当尽全力弥补。计画成功之时请务必赐予＜恩宠＞。贵士，你也快道歉！」

    听闻老人的低语，义贵立刻跪在贵妇人（Dame）脚边。

    「又不是我的错！就算有了武器，还是第一次跟那种的对打啊……我只是急著找回目标。怎么说责任也不在我！都怪岩岛定的计画太烂，岸田傻傻就被人家抓去才会这样啦！」

    「……他这样说耶，你们那边有想要反驳的吗？」

    露出与外表年龄不搭调的成熟艳丽笑容，贵妇人（Dame）转而望向房内一角。

    站在那头的年轻女性自始至终背靠墙站著默而不语。身穿质地优良的裤装西服，鼻梁上挂著无框眼镜。知性且端整的打扮宛如任职一流企业的储备干部。

    她是两年前垂木兴业社长病死后，继任掌管组织重任的年轻社长垂木憧子。

    「确实是我教导无方，实在得跟贵妇人（Dame）与魁冥寺社长赔罪才成。」

    脱口而出的是与外表极不相衬，彷佛古早戏剧里面人物的说话方式。倘使换由贵妇人（Dame）这般随兴穿和服的奇妙美少女操这等语调恐怕还会自然些。

    「照理说应当由我们这边出面解决，取目标性命。可惜在魁国市之外，行动不能太显眼。只好忍辱由贵妇人（Dame）的手下爱将＜黄昏＞的诸位代为处理。当然我们还是会帮忙。」

    「不会死要面子或狡辩的态度倒是挺让人欣赏的呢。垂木小姐，我也可以让把你加进＜恩宠＞的候补名单唷。毕竟我最喜欢美女了。」

    ＜恩宠＞两个字让义贵的太阳穴一带隐隐抽动。

    「十分荣幸。但我们只是听从魁冥寺社长指令的帮手。正常来说我们根本没有立场拜谒贵妇人（Dame）。至于＜恩宠＞，先关照魁冥寺社长或少爷才合道理。」

    「这样啊，真遗憾。」

    听见憧子辞退候补，义贵暗自感到放心。

    「凌牙，你认为该怎么解决掉目标？」

    「没能把握他进入魁国市的期间处理掉实在可惜。但是等他下次上课再用同样手法对付肯定不成。毕竟已经有＜拥王党＞的人插手。不过对方势力稀薄，没可能立刻做好万全的反击准备。这么一来就是越早下手越好，粗暴一点也无所谓。就像人家说……兵贵神速吧。」

    凌牙的分析说明让贵士略显不悦，憧子则一脸饶富兴味。

    「我想目标应该还没察觉自己的力量，真正下手还是只能由人类。让一名族人跟著以备万一就行了。」

    「有道理，就那样做吧。」

    「只能让人类下手吗？那我也去。我可不要继续让人瞧不起！」

    「不行，贵士。市外的事情不好处理。你是魁冥寺家的继承人。不容许你冒著任何可能留下前科的风险。」

    「我有我的面子。要我眼睁睁看著＜黄昏＞他们替我擦屁股吗？」

    父亲出声安抚依然挡不住，贵士扭著眉头反驳。

    「我喜欢有活力的人。但是讨厌不受教的唷，贵士。」

    贵妇人（Dame）呼其名，更以大红色瞳孔直视，贵士立刻全身僵直。脸上霎时冒出冷汗，膝盖猛烈发抖，站都站不直。紧绷的喉头颤抖著，别说讲话了，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宛如小动物对上猎食者那般生理性且压倒性的恐惧缠住了贵士。

    「我不会忽视魁冥寺一族长久以来的贡献。处理掉这个目标对＜贵族党＞来说非常重要。若能杀掉他，我们能安心过个好几百年。」

    「……杀、杀就杀啊！说什么王，还不只是个小鬼！」

    感觉喉头的压迫感，贵士勉强挤出声音。

    下一秒，原本态度悠然的贵妇人（Dame）突然紧皱眉。

    「你忘记了吗？不可以用那个词呼唤目标。不只不受教，连简单的命令都不遵守的人我更讨厌。」

    ——贵妇人（Dame）优雅举起单手。

    「请、请宽恕！」

    双膝还贴著地板的义贵直接往前扑，伸长双手，额头贴地。

    「贵士不懂礼貌，我会加倍教导，还请大发慈悲！」

    「嗯……也罢。」

    就放过你吧——贵妇人（Dame）一脸失了兴头貌，放下手示意。

    「魁冥寺家的贡献，我一向给予极高评价喔。之前的女老师也很美味。」

    贵妇人（Dame）如此说，粉红色的丁香小舌沿著嘴唇扫过。沾上唾液的唇瓣显得湿润娇艳。

    「公司也帮了很多忙，或许差不多是时候授予义贵＜恩宠＞了。到时候贵士继任表面的工作，要长期配合，是该给他机会表现。」

    「此、此话当真！？」

    贵妇人（Dame）未变换姿势，无法亲吻她的脚背示意，义贵只得五体投地亲吻地毯。随后抬高的脸上流满欢喜的眼泪。

    后方的老人深深蹙眉，憧子则依旧挂著作戏般的微笑。

    而凌牙与帕拉只是默默对义贵投以冷漠的眼光。

    「黎，借点时间好吗？有事跟你说。」

    洗完澡正准备回房间的黎被坐在餐厅的父亲叫住。

    稍早洗过澡的耕一郎套著睡袍，正在啜饮伏特加。黎习惯上床前才换衣服，因此现在穿的是家居服。黎在父亲对面的位子坐定，由纪惠跟著在黎面前放了杯新鲜果汁。

    耕一郎享用睡前酒并不希罕，却是第一次把黎喊过来。

    「接著早上的话题，想跟你谈谈志愿的事。身为一个研究者，多少有些希望孩子可以跟自己走同一条路。可惜的是你并不适合学者这条路。」

    耕一郎苦笑道。唇上还沾著伏特加。

    「咦……？」

    不是黎要自夸，自己成绩确实优秀。记忆力方面亦颇具自信。查资料、检查对照等等也都算拿手。然而父亲的看法却与黎的自我评价有所出入。

    「你是知识丰富且做事仔细没错，单纯整理并分类既有的学说应该能做得很好。不过研究者必须的某种欲望，莫名追求根源的好奇心，或是深究自身理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那种热诚，你就没有了吧？」

    「……或许……是吧。」

    黎举杯用果汁冲掉话语在喉头留下的苦涩余味。

    「像我同事绝大部分都是傻呼呼的学究啊。当然也是有那种急著想出名的学者。那方面，你就更没需求了。」

    黎只能再度苦笑点头。

    在魁星学院努力获得能拿奖学金的成绩，也只是为了减少学费造成的经济负担。除此之外反倒事事小心，不想引人注目或引起骚动。与众不同或是受人注目之类的竞争欲望确实十分稀薄。

    例如京香怀抱著明确的目标，且为了实现目标而踏实做著准备工作。而自己并不像她拥有明确的动机——诸如报复心。也不如美紘能单纯探讨园艺家或酪农之于未来的可能性。

    「艺术家不用谈，政治应该也不适合吧。担任某种监管的工作或许行得通。不过在没有理想或目标的情况下，抱著『回应某人期待』的态度投入单纯实务性的工作，恐怕落得毫无变化的下场。别说是历史上，我们身边就有太多这样的例子。」

    语调轻柔，内容十足辛辣却又中肯确实。黎无从反驳。

    「你还记得我要收养你时所说的话吗？」

    「记得。」

    黎果断回应。一字一句，他从未忘怀。

    『收你做养子不是单纯基于同情或善意。你跟我同样属于稀有血型，让你在我身边健康成长，同时也能降低我的风险。所以你也别跟我客气，就当成互相利用的双赢关系。』

    耕一郎对还是小学生的黎如此提议。

    「我不希望你认为自己是养子就畏畏缩缩过日子，也认为你应该能够理解我的意思。现在看起来，你是理解过头了。」

    「应该……是吧。」

    父子彼此苦笑相对。

    诚如耕一郎所言，黎听懂了其言外之意，才更加感谢耕一郎的体贴并加倍努力想成为一个配得上神锤家的「儿子」。没想到却间接成了美紘改当茧居族的远因。而黎除了继续当个「好哥哥」之外完全无能为力。

    「我想想喔……例如你煎蛋都吃溏心蛋配胡椒盐对吧？从小就这样吃吗？还是为了『像父子』才配合我的喜好？」

    一语中的。黎小时候吃的口味是全熟蛋黄搭配伍斯特酱。

    「我承认起初是刻意跟爸吃同样口味。不过都吃了六年，现在觉得配胡椒盐很好吃。」

    纵然苦笑回答，但这是黎的真心话。

    虽是意图改变的成果，如今已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人类本来就会随著生活而不断改变。

    「或许是我们都顾虑太多。跳过努力挣扎成为『普通家人』的步骤，想要取巧直接升华当个『虽有特殊苦衷仍彼此接纳的家人』呢。」

    透明的液体从倾斜的玻璃杯流进耕一郎嘴里。

    「孩子的爸，喝太快了喔。」

    由纪惠苦笑著放上两倍分量的水杯及一盘起司。耕一郎小声说「谢谢」回应。

    「都怪我这个做爸爸的不像样，还得喝酒才敢跟你说这些。」

    噗哧——黎不禁松开嘴角。

    毕竟嗜好不兑水的伏特加，耕一郎的酒量挺好。至少黎从未见过父亲醉倒或发酒疯的样子。实际上并非真的藉酒力助言，更像是以「藉酒力」为由喝酒，类似一种仪式的作用。

    「这样说或许显得老套，我也期待著在你成年后跟你对饮。到时可别勉强配合我喝伏特加喔。」

    「好的。」

    黎的亲生父亲并非不会喝酒，但也仅限于晚上喝一点啤酒的程度。想必黎八成不擅长喝酒。

    「所以呢，强迫不能喝酒的你说真心话是满不公平的，不过说实话，你对将来究竟有什么打算？」

    「我也很想知道呢。」

    母亲一脸兴致勃勃，坐到父亲身旁。

    「这个嘛……我真的没有想法。可能太习惯回应他人期待的做法。倒是美紘有讲过美发设计师。」

    毫不隐瞒地说出真心话，感觉胸口一下子变轻了。事情当然不会从这一秒就全部改观。就像姿势不良而僵硬的肌肉，也得花时间慢慢按摩放松。

    至少能够慢慢改变了。

    「这事说急也不急，毕竟你才高二。可以进大学之后再决定。别考虑一辈子的课题，以当下有兴趣的事做标准也无妨。我们家的状况还有能力给你这点时间。」

    「谢谢。」

    黎笑开点头，回报父亲的笑容。

    「不只是对你。我一直认为……做父母的不该强制小孩怎么做。而是尽量提点选项，引导孩子拓展更多可能的领域，帮助孩子做选择。」

    一度乾涸的玻璃杯又注满透明的伏特加。

    「黎，想回应他人期望的心思是件好事。但是拥有自己的理想、目标或是价值观、审美观之类的也很重要。如果自己没踩好重心，难保不会拖累寄予期待的人，不知不觉间一起陷入不幸的漩涡。力量越大，受影响的人自然越多。这点千万记得。」

    「是。」

    没有什么是命中注定的，全靠自己的意志去开拓、争取——黎从不推崇这等理想论。经历亲生父母因意外事故双双身亡，早已明白有些事乃个人力量无可作为的事实。

    人只能接受降临于自身的命运——或者状况，必要时抵抗、尽力做到最好。

    这也是黎在高中校园与京香重逢时用来勉励她的论点。只不过所谓的「最好」必须独力摸索并选择。

    「爸爸，可以告诉我你当上历史学者的经过或契机吗？」

    为了确认方向得收集参考样本。首选自然是最亲近且尊敬的大人。

    「喔喔，好啊。我小学的时候超讨厌念书，成天在外面玩。」

    「真的假的。」

    如今的父亲彷佛从出生就是一派学究的气魄，很难想像小时候是那样。

    「等爸爸说完，我也来分享我怎么会当翻译吧。」

    双亲满怀笑意，气氛温和的对谈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哪天美紘也加入肯定更棒——黎不禁有此感受。那么我们也能从「与一般稍微不同的家庭」重新起步。黎感觉那一天应该不会太远。

    「——喔，糟糕。都这么晚了。」

    父亲望著墙上的时钟。专心听著父母的经验谈，不知不觉已过午夜。

    「差不多休息啦，黎明天还要早起。」

    「也是呢。」

    母亲著手收拾桌上的杯子。

    就在此时——

    咻！

    灯光无预警地消失。

    「这是……停电吗？」

    黎拉开窗帘，外面也是一片漆黑。附近人家乃至路灯，所有光线都消失了。

    莫名一阵寒毛直竖。

    住进这里以来首次遇上如此状况。或许纯为偶然的意外，但仍抹不去后脑发凉的感受。

    为求迅速恢复光亮，黎转身想找柱子上的紧急灯具。

    同一时间听见大门方向传出动静。

    难道傍晚跟踪的人追到这里来了？

    那些貌似普通流氓的人怎么有办法切掉一整区的电力？

    不过思索一秒的时间，又传来别的声音。

    有人撬开玄关大门，大步踏进家里。脚步声听来不只一个人，快而肯定的步伐。那些人在黑暗中也能自由行动？

    「找到了，人在这里！」

    一群黑衣人涌进餐厅。

    「你们是什么人！？」

    「爸，危险！」

    耕一郎果敢询问来者身分的话语，与黎的叫喊重叠。

    不清楚入侵者的身分。但可以肯定他们准备周到且怀著恶意侵入神锤家。与之对话或谈判都是白搭。

    「目标以外的人怎么处理？」

    「全部杀光。表现好的人有机会获得＜恩宠＞。」

    年轻男性的声音回荡于黑暗中。

    「呀！」

    母亲尖声哀号。

    黎终于抓到手提电灯并打开开关，照向恶徒们。

    灯光映照出五个身影。全部穿著类似特勤部队的全黑制服。四个人一如预想地戴著夜视镜，当中的一个人正扭著母亲的手臂。

    只有一个人未装备夜视镜，暴露完整的面孔。年约二十几，头发削得很短。不是傍晚跟踪过黎的人。

    黎毫不犹豫地将剩下的果汁连杯子砸上那张脸。

    内心十分恐惧，亦饱含诧异。

    然而自失去亲生父母以来，黎无时无刻不在脑中想像「危险」的情况。走在路上可能会有汽车冲过来；每天搭乘上课的电车可能会脱轨；走在路上不小心也会惹到流氓。

    透过反覆想像过各种情况的训练，身体自然采取行动。

    可惜对方迅速甩动左臂，冷静拍掉飞来的物品。玻璃坠地碎裂。

    即便如此，并非百分之百没有作用。

    黎的抵抗令入侵的集团因意外而顿了一下。一票人虽饱受训练且有人统率，仍非经验丰富或精神面强韧的专家！

    黎接著攫起方才落坐的椅子，朝揪住母亲的男子扔去。

    这次命中对方的肩头。未有心理准备的冲击令男子松开手，由纪惠立马逃开。

    「妈，这边！快点！」

    「别拖拖拉拉的！快点解决掉！」

    「是、是的！」

    貌似领头的男子高声斥喝，头戴夜视镜的四名部下应声。

    「黎！快带美紘逃走！」

    耕一郎扑向恶徒们。

    「爸！」

    藉由无数次的想像训练，黎很清楚自己该如何行动。但是彻底料想不到父亲的行为。

    虽然，身为父母在遭遇危险时会奋不顾身地以孩子为优先的心态并不难猜。

    黎听见一道呻吟。

    「呜……呃！」

    黎看得一清二楚。

    黑衣集团的队长将手里的刀刺进父亲腹部。

    轻易被穿透的浴袍从腹部一带开始逐渐被血染红，不断扩散。

    紧接著牺牲的是母亲。

    由纪惠试图阻挡另一个男子靠近黎，被用长刀划开喉咙。

    「爸！妈！」

    黎从丹田发出吼叫。完全无法冷静，一点都不合哩，纯粹的激动情绪宣泄。

    一名夜视镜男持刀逼近。

    冷静下来，用力思考，回忆，稳定心神，采取行动！

    父亲被杀害，母亲也死了。

    扎实的恐惧逐渐扩散。脉搏不断加速，死命撑住随时可能瘫软的双腿。

    心底同时涌现更加强烈的愤怒。牙根紧咬得好像能压碎臼齿。胸口骚动著想将杀害双亲的仇人千刀万剐的欲望。

    纵然如此，首要之务仍是保住自己与美紘的性命。

    在迅速被愤怒与悲伤洪流冲刷的脑袋里切割出理性的领域。驱动所有知识、观察力、判断力，催生行动。

    伸脚踹上餐桌，木桌滑动击中对手的肚子。趁敌人停止行动的一瞬间，抬起设置在附近的灭火器，瞄准头部敲下去。

    「咕喔！」

    男子带气声猛烈吼叫后，随即倒地不起。

    一行人的装备仅限于夜视镜，没有带上头盔等防护用具。纵然是小型家用灭火器，好歹也是钢制高压瓶，重达三公斤。

    不能有一丝踌躇。对方早已做好人员伤亡的心理准备。而黎与美紘必须以生存为最优先。

    男子松手，小刀落地恰巧滑了过来。黎拾起武器后退。没有往玄关，而是奔逃出通往客厅方向的门。为了节省时间，飞踢阖上门。

    「杀光家人，偏偏让目标给逃了有什么用！？快追啊！马上解决掉！」

    听闻后方传来队长的命令声。

    果然是冲著黎来的。跟傍晚那票人是同一边的吗？

    真是冲动行事啊。

    就战斗力来看是对方占上风。无计画的反击恐怕难有胜算。只能带著美紘一起逃，再慢慢弄清楚对方真正意图及寻找反击时机。绝对要让他们接受法律——或更甚于法律的严厉制裁！

    这回不是为了回应谁的期待，而是黎自己许下的宿愿。

    「哥哥？是怎么了？」

    美紘利用手机亮光照路，战战兢兢地步下楼梯。

    只略微听到声音，恐怕不晓得事态严重。

    「笨蛋，别过来！」

    「咦？」

    「美紘，听好了。快去后门，从那边逃出去！」

    不晓得敌方势力有多大规模，就情况看来现场应该就这五个人。倘使后门安排了埋伏，应该一开始就会进来双面夹攻。

    「站住！」

    装备夜视镜的男子们追了过来，其中一人扔出匕首。

    幸好不过是急就章，没能命中目标。

    只有稍微掠过黎的肩膀——刺进目标以外的地方。

    ——美紘的侧腹。

    「啊呃！」

    仅闻一道短暂的哀号。

    「美紘——！」

    黎搂住妹妹瘫倒的身体。本就纤细的身子，不曾如眼下这般脆弱无依。汩汩而出的血迅速染红了黎。

    出血量太多了。黎弯曲膝盖，尝试压迫止血法，却只能感受到脉搏在手下跳动，温热滑溜的触感不断穿过手指。肯定割破动脉了。美紘已经脸色发白，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停住！停住啊！」

    黎不禁大声呼喊。

    使劲压住伤口附近的血管。方法没有错，理应是最佳的处理方式。然而基于正确知识衍生的适当行动，也抵不过汹涌而来的现实。

    温热鲜血继续流泄，黎身上的颜色也越来越深。

    「真会找麻烦啊。」

    戴著夜视镜的三名男子挂著残虐笑容，一步一步逼近。另一个人恐怕是被灭火器伤到内脏，或者更严重的状态，总之目前倒地不起。

    而队长仍待在餐厅没有移动。

    「哥……哥……」

    美紘操著虚弱的声音呼唤。试想说「救我」还是「快逃」呢？

    「振作点！我会保护你的！」

    让美紘躺在自己的膝盖上，左手压住伤口，右手捡起小刀挥舞。

    该怎么做才能保护美紘？

    人数与武力均不及对方，这头还抱著伤患无法行动。

    多争取一些时间或许能等到邻居注意到骚动而报警，但是自己有办法撑到警察来吗？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动静，说不定连电话线也被动了手脚。

    「别过来！滚出我家！」

    并非出于明确的意图，纯粹任由情感发泄。

    然而却有人对这句话产生反应。

    「呜……呜呜……」

    还留在餐厅的队长开始抱头呻吟，彷佛无法善加控制般地扭动著四肢，朝著玄关一下前进，一下后退。

    「队、队长，振作点！」

    两位敌人快步跑到队长身边，尝试将他推回原位。

    这是怎么回事？

    无预警闯入我家，杀害我父母的敌人。不可能被自己的话吓到，也没理由听从谋杀目标的命令。为何那家伙当真打算离开？稍早为何待在原地毫无行动？

    一秒钟的时间，黎搜索自身记忆。

    美紘从二楼走下来的时候，自己是怎么说的？

    『笨蛋，别过来！』

    与下一句话不同的是，这句没有主词。

    难道说就此构成了命令敌方队长的条件？

    荒谬至极的想像。然而现况也同样异常且缺乏合理性。不自然的状况下，再怎么不自然的方法均有尝试的价值。只要能增加自己与美紘存活的机率！

    「队长！解决其他人。保护我！」

    黎高声下令。

    「呜……呜喔喔！」

    队长状似痛苦，甩开扣著自己的两位部下。

    宛如意志与命令的拔河，举动像是绑著线的人偶般缺乏流畅度。

    队长单手揪住其中一名部下的脖子，把人抬离地面。

    简直是非常人的臂力。

    「不用慌！照计画对付。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另一名部下从身上的小袋里拿出大型无针注射器。勉强压住队长，把药剂打进他身体。

    想必是一剂还不够，又一个人重复同样的动作。

    「呜嘎！呜嘎啊啊啊！」

    队长从喉咙深处挤出岔开的声音。

    「打倒那些家伙，保护我们两个！」

    黎再度下令。

    队长开始挣扎，身体大概正努力从命。不过药剂似乎发挥了效力，这回无力甩开两名部下的拘束。

    肯定没错。自己有能力让队长听从。敌人也明白，因此打算杀掉自己，更事先预想到这种情况而准备了药剂。

    为何只对队长有效？

    跟他不寻常的臂力及不需要夜视镜的能力有关吗？

    片段的念头不断闪过脑海，黎从中摸索能活下来的办法。

    只是，最后一个行动未受限的刺客正在眼前逐渐逼近。

    「最、最后一手由我来。这可是最大的功劳。说不定能获得＜恩宠＞……」

    听来像是集团中地位最低的一个，因此不必负责应对队长的异状而被安排专心对付黎。说那话时，语调明显变得亢奋。

    「别过来！」

    黎放声威吓，只是一点效用也没有。

    不行了。当真没辙了吗？

    手臂感受著怀里美紘身体不断冒出来的血液热度及滑溜感，黎以跪坐姿势一点一点往后移。

    还不是时候。不到最后绝不放弃，相信有机会逆转。

    视线紧盯敌方，支撑著美紘，右手死命握住小刀。手心沾满妹妹的血，触感变得迟钝。搂著伤患，行动也受限。

    抓准对方发动攻击的瞬间反击取其性命——只剩这个办法有机会得胜。但是自己做得到吗？

    不，一定得做到。只能硬干了。

    就在此时——

    窗户的玻璃应声碎裂。

    「什么？」

    敌人紧逼著兄妹的视线瞬间转向那头。

    破窗而入的是一只配戴嘴套及挽具的大型犬。一名全身哥德萝莉服少女紧接著跃过窗子。微弱的光线下，长发如银河般闪闪发光。

    少女手执一把常见于西洋卫兵使用的斧枪。

    细长的武器无声挥舞。

    逼近黎的男子，脖子瞬间被前端的斧刀砍断。

    血液自伤口如喷雾般飞散，失去头颅的身体应声倒地。

    同一时间，黑色的爱尔兰猎狼犬站道黎身旁戒备。

    「你、你是……＜拥王党＞的人吗！？」

    还在压制队长的男子如此吼叫。

    银发少女以微笑代替回答，再度挥动斧枪。

    即便室内空间狭小亦不影响斧枪的灵活度。

    斧枪的柄长超越少女的身高，却能像中国武术的双节棍一般顺畅地弯曲又伸展。

    前端的刺枪与锐利的斧刀刺穿扣著队长的两名男子延脑，敲破头骨。

    精准操控极端复杂且不安定之武器，让敌人一招毙命。

    黎这才察觉到。

    斧枪前段的设计很不寻常。以受钉刑之耶稣像为概念的十字造型，结合三个方向的尖刃，构成十足诡异的模样。

    「看你干的好事……！」

    重获自由的队长高声怒吼，丢掉手里的匕首，架起另一把武器。形状与先前无异的刀器。大小几乎相同，只有金属色泽勉强有些差异。

    有什么理由非得换武器吗？

    与此同时，没有夜视镜的双眼开始散发红色磷光，犬牙延展成尖锐的样子并外露。肌肉膨胀撑破皮夹克。紧接著不只是肌肉，连骨骼也明显扩张，貌似身高与体重都增加不少。

    绝对非人类可为，这是违背基本物理法则的诡异现象。

    「变身战斗型态——看来不是普通的家伙呢。难怪能够委与重任。」

    手持斧枪的少女如此评价，男子没有回应。

    身材娇小的少女对上犹如怪物的巨汉。纵然使用不同武器，也能知道谁赢谁输。只不过眼前光景毫无「普通」可言。

    黎最后朝队长发出的话语是「打倒那些家伙，保护我们两个！」与稍早「离开这屋子！」的命令无法同时遵守，推测这类情况下应该是以后到的命令为优先。

    指定打倒的三个人已死，所以也恢复自由了？

    思考、行动、想办法破解现况。

    是否该再度向队长下令？

    少女应该跟自己站同一边。而且不是普通人类，大概与队长质性接近。目睹其不寻常的战斗能力，如此推测十足合理。这么一来，在不确定自己「话语」效力的情况下随便出手干涉战局，难保不会替她带来危险。

    按兵不动，默默观察，直到需要时再祭出必要的命令。

    静观少女与队长对战，未曾放开右手的小刀，更没忘记继续压美紘的伤口。

    然而左手感受到的血流力道逐渐虚弱，体温也明显下降。几乎听不见美紘呼吸的声音。

    「嘎啊！」

    发出近似野兽的吼叫，队长紧接著扑向少女。压低身子躲过斧枪的横扫，踩著迅速的步伐攻击对方的纤细躯体。

    少女扭动手腕，好几节枪柄组合收叠，配合双方相对距离缩短。

    锵！

    刻有受刑像的斧刀精准拦下逼近的小刀。

    少女一跃而起，裙襬翻动露出细瘦双腿。好比精简泰拳风情的飞踢于极近距离踹飞队长。巨大躯体如弹珠台被打到的小钢珠般高速飞开，撞上墙壁。

    「喝！」

    队长还来不及站直身子，少女已让斧枪恢复笔直棒状紧接著突刺。

    最前端的枪乃至其下的斧刀深深嵌进男子的腹部。另一头即便腹部受到重击，依然高举右手里的武器，死命往前移动。

    「队长，丢掉匕首！」

    黎如此大喊。带著十分明确的主词与指令。

    男子的手指操著如生锈弹簧般不自然的动作依次张开，小刀从手心滑落。空荡荡的手心凑到少女胸前——停在半空中。

    呼——像是嘲笑，也像放心。

    少女简短叹息，接著退后几步距离，再度操作手把。贯穿敌人躯体的斧枪如蛇一般蜷曲，回到主人手里。

    从队长腹部的巨大空洞当中流出来的不是正常的血液。虽然还是红色，却显得黑浊而色浓，貌似黏性很高。双膝跪地，接著双手触地。彻底瘫倒之前，男子的身体看似逐渐失去水分、变质为褐色而分解。破得乱七八糟的皮夹克彷佛成了脱掉的壳，碰地落在成堆的褐色灰烬上。

    傍晚的跟踪以及稍早的袭击还算可以想像。被卷入不明理由及背景的犯罪或事故并非百分之百不可能。夺走双亲生命的那场交通事故，乃至成为统计数字之一的女老师失踪事件。

    但是男子的肉体变化超越了物理法则，甚至，以正常生物不可能发生的方式崩解，这些都在在超越黎的想像。

    不，还不是陷入思考的时候——黎警告自己。

    无论状况如何，双亲过世且美紘陷入生死边缘，依旧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现在必须思考的是如何拯救美紘。

    正当黎绞尽脑汁，银发少女朝这头走近。单膝跪地，武器放置一旁并低下头。

    「我叫做莉丽亚。」

    名字感觉像是斯拉夫语系。看来少女如其外表所示，并非日本人。

    「让您久候多时，深表歉意。惶恐前来救驾，吾王陛下。」

    少女说著流畅的日语。透过唇瓣之间的缝隙，隐约可见雪白且尖长的犬齿。

    「王……？」

    「神锤黎陛下，您就是吾等长年等待的新任领主。」

    「……你晓得我的名字？」

    「想必您有许多疑问。不过眼下请先同我离开这里。＜贵族党＞的人得知暗杀计画失败后恐怕会随时再出手。留在这里十分危险。」

    「我跟你……？那我妹妹呢！？她还活著！美紘也得一起！」

    黎大喊。

    拥著妹妹的手臂感觉到的温度已不再温热。未再出血亦非止血动作发挥效果，而是血液已逼近枯竭。就算马上送到医院恐怕也难得救。美紘的生命力几已耗尽，只剩下几步便将迎向死亡。黎的理智十分明白此一现实。

    一如所言，就只是还活著。下一秒就很难说了——随时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即便如此仍想争取。

    「很遗憾……已经没有普通方法能救……」

    莉丽亚悲伤地摇头。

    「意思是说有不普通的方法可以救她啰！？拜托你，救救美紘！」

    黎脱口而出，莉丽亚的身子一阵战栗。

    「遵命，吾王。」

    应答的语调空泛，莉丽亚左手拢起银发，双唇靠近美紘。

    亮白的尖牙碰触白皙的颈根轻易刺入。

    慢著——踌躇的话语卡在黎的喉头，喊不出声。

    黎霎时明白过来。自己下了命令。犹如支配敌方队长那般，莉丽亚只是接收到「救美紘」的命令并且照办而已。

    尖牙牵著细细的红线离开肌肤。美紘原本苍白的脸色开始泛出红晕。停止跳动的胸口传出动静，平稳地上下鼓动。回过神，发现手下压著的伤口早已愈合。

    莉丽亚抬起上身，揪著小指抹去唇瓣上的渗红湿气。仔细一看，美紘脖子上被尖牙刺过的地方残留两点细微的痕迹。

    「你……难道是……」

    「如您所见，陛下。我乃被称为吸血鬼的族人。令妹现在也是了。」

    莉丽亚的话语令黎背脊发寒。

    吸血鬼——如此超现实的词句，眼下也不得不信。毕竟连将死的美紘都复活了。

    但是美紘并未醒转。

    「美紘！你还好吗？睁开眼睛啊！」

    黎用力呼唤仍未得到反应。

    既然妹妹已成了吸血鬼，给她人血会有帮助吧——思及此，立刻用小刀划破自己的指尖。把开始渗出血液的食指凑上美紘的嘴唇。透过触觉感受湿冷、柔软且微微的颤抖，索性继续深入至第二指节。

    「陛下，请您住手。令妹没有醒来确实不寻常，但是陛下的血不会有效果。」

    更要紧的是，与令妹一起离开这里。——莉丽亚如此提点。

    「为什么？为何我的血无效？」

    「因为您是王的关系。」

    就算接纳了吸血鬼存在的事实，少女的回答依然让黎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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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悠久的深红族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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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清楚美紘为何醒不过来，在这里等她醒转太过危险。既然能带美紘一起走，眼下还是先逃往别处避难为上。分秒必争的情况，只得忍痛丢下双亲的遗体。

    黎多少冷静下来之后，顺从了莉丽亚的提议。除了可能再出现其他敌人之外，要是警察赶到现场，黎也不认为对方会采信如此超现实的状况。只会徒增麻烦。

    黎、美紘以及黑犬萨克拉姆一起搭上莉丽亚开来的厢型车扬长而去。

    「……你有驾照吗？」

    「没有。但是开车经验丰富。用人类的算法，我大概一百岁左右。在＜拥王党＞里面算是新人，不过已经够让我学会保护您所需的技术。」

    针对黎的疑问，莉丽亚清楚说明。

    大约三十分钟后，一行人到达郊外出租仓库聚集区的一角。莉丽亚准备的「避难所」就是其中一间仓库。备齐床铺、野餐用的摺叠式桌椅、简易淋浴设备乃至临时厕所都有。粮食与日用品也一样不缺，据说能闭关几天没有问题。

    「伙伴帮忙准备的。几天前才刚准备好……幸好赶上了。」

    「伙伴是指……？」

    「早先为了保护陛下一直暗地跟著，只不过今天——不，已经是昨天，傍晚的时候为了阻止＜贵族党＞偷袭您……」

    「牺牲了……是吗？」

    莉丽亚微微点头回答黎的提问。

    果然不是黎乱想。跟踪三人组与夜里袭击的人同伙，打算伺机杀掉黎。多亏莉丽亚的伙伴挺身而出阻止。

    在黎还不清楚事实之前已有人为保护自己而送命。

    「我等——吸血鬼一族拥有强大的再生能力，没有寿终正寝这回事，却非不死之身。只要针对弱点下手，普通人类也杀得死。」

    「强大的……再生能力。」

    黎转眼看向躺在屋内角落铁制床架上的美紘。

    睡得十分安稳，仍无醒转的迹象。嘴唇上还留著黎指尖血液乾涸的痕迹，黑犬萨克拉姆则如护卫一般坐在床边。

    「喔，对了。还没正式道谢呢。莉丽亚，谢谢你。」

    「不敢当，这是我应该做的。」

    莉丽亚挺直腰杆低头行礼，回身时脸上充满困惑。

    「我跟妹妹都是多亏了你才能活下来。都有人为我而丧命，你还这般相助，怎么感谢也不够。」

    有一半是为了讲给自己听的。

    事出突然，黎当然也很乱，也为双亲无端丧命感到愤怒。只是有太多需要瞭解的事情，也得确实瞭解状况，才有办法整理好诸多交杂的情绪。

    救命之恩理当图报——这对黎来说亦非第一次的经验。

    「……您多礼了……都怪我到得太迟，没能救到令尊令堂，还让妹妹变成这样……」

    「不是你的错。因为我下了命令，你没办法违抗——对吧？」

    莉丽亚点头。

    「能麻烦你先让我瞭解一下状况吗？例如吸血鬼是怎样的？为什么我会是吸血鬼的『王』？难道说我也是吸血鬼吗？＜拥王党＞跟＜贵族党＞又是怎么回事？」

    从小冰箱内取出矿泉水解渴，接著坐到桌边。

    黎谨慎遣词，尽量使用问句，避免构成命令。黎不想强迫他人，且可以顺便测试「说到什么地步才会产生效果」。

    「陛下不是吸血鬼。是百分之百的人类。吸血鬼族人绝对不可能成为『王』。我还是照顺序逐一说明比较好。」

    想必会是一番长谈，莉丽亚也跟著坐下。

    「先从吸血鬼的特性切入应该比较容易理解。基本的性质与人类的传说或创作故事没太大差异。毕竟传说也是基于片段的事实编造而成的。」

    拥有堪称不死之身的再生能力与生命力，肌力与敏捷度亦远远超越人类。具备多种特殊能力，同时不乏害怕阳光等数个弱点。以人类的新鲜活血为力量来源，也能透过特定的吸血方式让人类变成同族人。就像莉丽亚用在美紘身上的方式。

    「这些都是传说与现实共通的地方。不过能力与弱点在每个人身上的程度不尽相同。例如，袭击陛下的＜贵族党＞成员能让身体有那么大的变化，而我就办不到。」

    大抵来说能力越强越多样的人，弱点也越多。莉丽亚本身特殊能力有限，反之对太阳光的耐性较强。白天依然难熬，但是傍晚开始就能自由行动。

    因此族内盘算将保护黎的工作交给「日时也能活动的人」，特请莉丽亚访日。

    「除了阳光之外，另一个所有族人共通的致命弱点则是一种叫＜恶秽的白银＞的合金。一般惯称＜秽银＞。此合金造成的伤口无法再生愈合。我的武器＜敌意的圣像＞——那把斧枪的刀刃也用＜秽银＞打造。」

    「说到这个，那武器做成十字架造型呢。没有影响吗？」

    「确实有人忌讳宗教象徵物，但仍属少数。越是接近原始血脉的人越不受影响。毕竟吸血鬼一族可比基督教还历史悠久呢。」

    莉丽亚接著谈起吸血鬼的起源。

    距今超过一万五千年前——比起中国黄河文明早了数千年，一个王国以现今大陆东岸一带为中心，发展出高度文明。

    「吸血鬼则是这个王国的国王所创造出来，以人类为材料的生化武器。」

    黎默默点头。一万五千年前的古文明乍听很难令人采信，生化武器的说法反而更有说服力。

    既为武器，确实需要足够的危险性。同时也得考量我方反受其害的可能状况。透过传说可知的关于吸血鬼之强大及其兼具的众多弱点，且处处可见对「人类」社会或文化的依存。众多特徵均很难解释为经历自然进化过程的生物，或是一族透过自己意志达成的状态。起初的用意设定为能够管理人造物的话，就合理许多了。

    「具备智慧或自我意志的武器，自然免不了要面对武器群起反抗或技术受盗用的风险。刻意制造各种弱点与限制也是一种安全机制吧……」

    「没错。而王呢——最开始的王就是对吸血鬼一族最具强制性的关键机制。」

    特地重申，大概是想与现任「王」的黎做区别吧。

    「我等吸血鬼一族均能查知『王血』。没办法对拥有该当血脉的人下手，同时绝对遵从对象的命令。规范力道超越本能——几乎可谓生理性的制约。加上王本身具备对吸血鬼的免疫能力，吸血鬼也不能饮王的血。」

    据莉丽亚所言，这就是黎献血给美紘也是「白搭」的原因。

    「王……血。」

    也就是说，袭击神锤家的那票人除了队长之外都是人类。只有队长受到黎脱口而出的话所驱策。解释成王血的力量，还挺合理。

    不过这段说明只让黎心中产生更多疑问。

    「据传古代的王非常谨慎——甚至可以说是疑心病重。限制吸血鬼只能受自己的命令管束。家人或亲戚也只分配到特定的掌控权。因为王所盘算吸血鬼的用处并非对抗敌国，而是预防篡位或暗杀事件。」

    黎脑中才刚浮现疑点，莉丽亚已径自说明。

    比起两方大军正面对峙，吸血鬼在情报、谋略、暗杀乃至叛乱等情况更能发挥功用。虽然受限于弱点，但能混入群众暗地行动，还能将「敌国首领」、「能力高强却暗藏叛乱之心」等人物都变成无力背叛的忠臣。

    「王非得是人类不可，那就有固定的寿命。王死掉之后怎么办？」

    「就会发生您所担忧的事情。」

    参透黎没有说出口的念头，莉丽亚继续回答。

    执著于个人权能的王，直到年迈时仍不愿解除吸血鬼一族所受的限制，亦无法化身吸血鬼以获得永生。

    「创造出吸血鬼的睿智，没能成功找出以人类姿态不老不死之术。费尽心力的结果，王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便驾崩，吸血鬼随之分成两派。一方希望能逃脱至今以来代表绝对权威的命令，试图自己成为一族的掌控者。聚集到另一边的人，则接纳自身乃为违抗大自然之人造生物的宿命，致力守护王留下来的国度与人类。」

    源于同族人士，双方都很清楚彼此的能力与弱点。两方的冲突越演越烈，最终两败俱伤，辉煌一时的文明也随之崩毁殆尽，从历史舞台上消失。

    「勉强存活下来的吸血鬼无力再战，怀抱著各自不同的思绪流居各地。其后不愿舍弃统治人类之野心，储备力量试图东山再起的成员创立了＜贵族党＞。遵从吸血鬼的本分，尽力阻止＜贵族党＞凶残侵略的则自称为＜拥王党＞。」

    「到此为止我都听懂了。那么为何我会是『王』？Ln-血型确实非常稀罕，但是除了我之外，世界上还有其他人也是。父亲也跟我同血型，刚才还是被＜贵族党＞吸血鬼亲手杀死了。」

    「古代的王的设定，其细节连最古老的族人也不晓得，近代的研究也没找到结论。只知道漫长的时光之中，藉由无数次的尝试，最终才能偶然出现『与王拥有同样血脉』的人。就算在Ln-血型持有者当中亦十分罕见。」

    过去曾出现过好几位「王」。有人仰赖＜拥王党＞的援助顺利走完一生。也有人受＜贵族党＞的刺客刺杀身亡。＜贵族党＞追求支配权力，那么无条件居于自己之上的「王」对他们来说，自然是眼中钉。

    「两派都靠著各自的情报网在全世界收集与『新王』有关的情报。陛下也不例外。您在刚出生检查出为Ln-血型的时候便已做过深入调查，判断您并非王。然而两个月前，偶然透过捐血发现『王血』。照理说前次的检查结果应该不会有失误……」

    「大概是因为手术输血吧。我曾经接受父亲大量的捐血。恐怕体质因此产生变化，后来才出现符合的条件。」

    黎思考几秒后如此回答。

    现代医学无法判别的「某种要素」在黎的体内作用了六年，导致血液成分产生变化，这样的推测基本上合理。黎的亲生父母都属于一般血型，耕一郎亲生的女儿美紘还是随处可见的AB型。现代对Ln-血型的瞭解仅限于与隔代遗传及突变等多个复杂条件有所关联，尚无法彻底分析其构组。

    换句话说，＜贵族党＞也因此无法研究出根本灭绝『王血』的方法。Ln-血型以外的人也会出现相应之条件，等于只有杀光所有人类才能抢先解除威胁。对于需要仰赖人类维生的吸血鬼来说根本不可能实行。

    「也就是说，我会变成王只是偶然。」

    不排除从一开始就是王直系后代的可能性。不过稍微计算一下一万五千年需要经历的世代阶段，可能性微乎其微。

    「确实会是那样的结论。不是您本身的问题。逼迫您卷入我们吸血鬼族内的纷争，不晓得该怎么谢罪才好。」

    「我都说啦，你没必要道歉。」

    面对莉丽亚赔罪的态度，黎果断反驳。

    自己体内的「王血」虽然是偶然的结果，亦非遗传。而是耕一郎贡献大量血液救黎一命的结果。黎不愿认为这是一场悲剧或不幸的后果。

    「但是没能保护好您父母亲确实是我们能力不足，这个失误怎么样也无法挽回或补偿。」

    「若说是失误，也该是我扛最多责任。都怪我没能早点发现自己——『王血』的效力。」

    「在完全不瞭解的情况下还能有那样的反应，已经值得称赞。若非您善用命令阻挡敌人的行动，或许我连您兄妹俩都来不及救。」

    「听你这么说……我心里比较好过一些了。」

    「咦？您这是……」

    黎自然吐露的感想让莉丽亚十足惶恐。

    「应该这么想……已经尽了全力还是达不到理想，那就下次发挥超越全力的力量就好啦。」

    无论苛责自己或是怨恨莉丽亚，都只是把无从纡解的情绪发泄到身边容易责怪的对象身上，一点建设性也没有。

    真正应该谴责的是夺去父母性命的＜贵族党＞。

    应当升华并澄澈自己的愤怒之情，正确发泄到敌人身上。不该放纵不著边际的情绪发泄降低意志的强度。

    「既然没办法辞任，那就接受王的身分。积极摸索自己身为一个王的义务与责任且确实执行，打倒对自己有所威胁的敌人。」

    黎抬起头如此宣言。

    同时忆起耕一郎的勉励。

    把回应他人期待当作人生唯一指标的人，坐到上位百害而无一利。人必须要有属于自己的目标或指标。

    那么自己身为吸血鬼一族的王，目前该做、想做的事毋庸置疑。

    ——复仇，以及歼灭。

    敌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谈判或和解。既然黎的存活本身就与整个派系彻底相斥，也没必要再多所顾虑。

    下定决心的同时，黎也感到困惑。

    纵然想挺身对抗，但自己不过是区区人类。

    别说是受到吸血鬼的直接攻击，对手换成人类也只能与普通人相较劲。作战所需的技术为零。连逃到这间仓库所需的开车技术都是莉丽亚贡献的。

    别——黎抿紧双唇，打消悲观念头。

    自己不也曾鼓励过京香吗？

    面对不得不对抗的敌人，要考虑各种可能的对抗方式。力量不足就想办法获得。必要时彻底逃跑或隐藏踪迹。毫无准备的正面对决可谓有勇无谋，绝对无法称之为崇高。

    「再一次请你多多指教，此外也请抽空多多教导我。」

    如此说著，黎伸出右手。

    战斗所需的技术养成大概无法一蹴可几。可以先从开车之类的基础技能开始，至少能让莉丽亚行动更加方便，藉此提升整体战斗力。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

    莉丽亚跪到地面，试图亲吻黎的手掌。

    「啊，不是这样。」

    黎连忙跟著屈膝，与莉丽亚面对面，执起她的右手交握。

    「尊贵如陛下，怎能跟我握手……」

    莉丽亚白皙的脸颊略为泛红。

    「虽然是王，但在作战方面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初学者，还需要你费心指导。而且我们的目的相同，比起主仆关系不如当伙伴——不，当战友岂不更好？无关宿命或制约，基于彼此自由意志的连系。当然我也不会以此为藉口逃避上位者的责任，只希望你别喊我陛下。对你们来说或许喊得很习惯，但我听起来……满不自在的。」

    「承蒙……谢谢你。黎。」

    自称活了一百年以上的少女，手掌温度寒凉却十分柔软。

    「那么嚣张地削了我一顿，结果偏偏让目标给逃了。」

    时值深夜，地点是魁冥寺宅邸的待客室——听闻作战失败的回报，贵士愉悦地笑出来。

    凌牙只是紧抿双唇默默承受这份嘲笑。

    这头已迅速派人前往收拾现场，也事先安排好将此案伪装成「一般的事件」。只不过没办法阻止魁国市外的警察采取行动，能做的掩饰有限。

    「没打算追究阁下的责任，继续努力表现洗刷恶名吧。」

    贵妇人（Dame）打了一个哈欠，随侍在旁的老人代为解释其用意。

    「明白了。下次定会乾净俐落地解决目标，必要时我会亲自出马。」

    凌牙应答的声调里掺杂了决心与屈辱之情。

    「说得那么好听，吸血鬼不是没办法直接杀掉……目标吗？而且还在魁国市之外搞成这个样子。下次还是交给我办吧！」

    贵士高声宣示其竞争心。

    「何必强出头。一离开这个城市，你还不就是个普通人吗？」

    「你再说一次！」

    「贵士，冷静。」

    旁观的义贵忍不住插嘴。

    「要我说几次。你是我魁冥寺家的继承人。怎么可能让你无端涉险。但是你想为贵妇人（Dame）贡献己力、击败仇敌的意志值得赞赏。」

    「……老爸你就是这样畏畏缩缩的才不成气候啦。紧急的时候不顾危险解决问题，这才叫做功劳吧！」

    「你听我说……！」

    「各位都冷静点吧。」

    纵然语调缓和，室内却因此充满紧张气氛。

    凌牙挺直背杆，端正姿势，贵士则一脸不爽地别开脸。

    「部队全灭表示目标肯定已经跟＜拥王党＞的人搭上线了。大概不会再乖乖去学校，恐怕很难掌握到他的行踪。」

    「他已经是命案的关系人了。目标有没有可能寻求警方的保护？」

    「正常人类大概都会那样做吧。但是＜拥王党＞的人就在身边，恐怕不会。」

    老人提出意见，贵妇人（Dame）加以反驳。

    「正因自己以前也是人类的一员才会这么说。纵然有＜拥王党＞成员跟著，依然得以目标自己的意思为优先。不必魁冥寺家或＜黄昏＞出马，此事请交给我来办。我也有能照我意思行动的桩脚。」

    「你对我的看法有意见是吗？」

    贵妇人（Dame）的发言让空气霎时变得冷冽。并非错觉或比喻，室温确实下降了。

    「呃……！」

    憧子不禁低声呻吟，缩起身子，双手抱住自己肩头，嘴里吐出白烟。

    「当……当然不是。只是单纯考量到＜贵族党＞整体利益，希望能迅速且确实完成行动……」

    老人连忙解释，冷汗滑过乾燥的皮肤。

    「＜贵族党＞整体？我就等于＜贵族党＞啊。我的意思绝对优先。从人类转过来的你胆敢否定这个原则？」

    「……雾、雾岛凌牙不也是刚从人类转过来的新人吗？帕拉更是没被赋予＜恩宠＞的半吊子！」

    老人依著情绪脱口而出，凌牙与帕拉的脸上浮现怒意。

    「我听够了，给我闭上那张嘴。」

    「——呃！」

    接收到命令，老人的嘴立刻闭了起来。本人貌似拚了命地想动口，但上下唇彷佛被强力胶黏住，只见他下颚一带不停抽动。

    吸血鬼无法违逆地位比自己高的吸血鬼。吸收自己血液、把自己变成吸血鬼的「血亲」不在话下，继续往上追溯也是同理。

    ＜贵族党＞的成员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贵妇人（Dame）的「子孙」。

    「……唔！……呃！」

    老人似乎还想反驳，只是闭嘴命令的效力未减。

    贵妇人（Dame）缓缓抬起右手。

    「过来这边，伸长脖子。」

    贵妇人（Dame）下令，撑起上半身。

    宛如被胡乱操纵的人偶，老人踏著不顺畅地步伐靠近，接著跪在贵妇人（Dame）跟前。自己松开领带，撑开衬衫领子。

    待老人低下头，贵妇人（Dame）将嘴凑上外露的颈子，刺入尖牙。

    「呜呜！」

    老人紧闭的双唇间泄出痛苦的闷响。全身痉挛，原本乾瘪的皮肤色泽迅速转黑，最后只剩下皮包骨。

    「……呼。」

    贵妇人（Dame）放开唇齿，抬高头。老人化身而成的枯枝人偶立刻趴倒在地。接著片片剥落，变成一堆暗色的灰烬。

    让帕拉递上白色绢布擦拭嘴唇后，贵妇人（Dame）发出一声短叹。

    「……味道真不怎样，随便开瓶酒来吧。」

    「是、是的！」

    义贵遵照命令，立刻从骨董柜里取出最宝贵的雅马邑白兰地。

    「呜哇——吸血鬼不是只吸人类的血喔？吸死自己族人还嫌味道差是什么毛病啊？」

    「是你——人类没必要晓得的事。」

    贵士放出质疑，凌牙立刻果断排除。

    「在人类喝的东西当中算是不错的了，但只能算是暂时应付。还是新鲜的血才能振奋味蕾呢。最好是十几岁的处女。」

    语调轻松但是没有一丝拒绝的空间，不可有异议的要求。

    「明白，我会加紧准备。」

    「没问题，对咱们来说这也是工作的一环呢。今晚就能有出路了。还有，这边会继续查访目标的行踪。人类免不了要吃要拉。无论怎么逃、怎么躲，肯定会留下痕迹。」

    义贵立刻回应贵妇的要求，负责实务执行的憧子跟著附和。夸张地耸了耸肩之后，打电话吩咐下属。

    没有家人的独居人士或时常夜晚出游的年轻人这类「失踪比较不会引发骚动的市民」名单，由义贵准备给垂木兴业。来源则是警方「为了维护市民安全及预防犯罪」所做的资料私下外流而得。

    这种形式的「粮仓」单是日本国内就有十几个，当然其他国家也有。

    不如以往只由少数有力人士操纵情势的状况，现代的统御机制越来越复杂，进行大规模的地下工作很容易露出马脚。

    吸血鬼确实力量强大，反之弱点也多，又是少数种族。倘使让世人知晓而演变成全面性的种族战争，就算侥幸得胜，势必将失去众多「粮食」。

    因此！贵妇人（Dame）为首的＜贵族党＞选择建立实质上的「小王国」。

    掌权者透过世袭方式更迭，采纳民意的制度已如同虚设。只要经济安定，一点不公之事，居民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倘使关乎自己既得的权益，就算不正当也会表示赞同。

    认定自己与「其他人」不同层级的掌权者能够毫不在乎地与非人类进行利益交换，祭出同胞的生命。欲以此为代价索求不毁的生命及青春乃至一族长久的繁荣。

    都市化带来人类密集与频繁流动的现状，让吸血鬼一族打猎的行动显得更加低调。例如全村一百位居民彼此认识，有一个人消失立刻会闹大。而拥有一万人口的都市，彼此都是陌生人。就算失踪人口到达一百人，绝大部分的人还是不觉有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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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众势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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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软且温暖的刺激。但并不觉得不舒服。

    意识自深层的睡眠深渊当中逐渐上浮。

    「……嗯……」

    黎朦胧睁开眼，不熟悉的高高天花板模糊映入眼帘。

    「您醒了吗？」

    立刻听闻略显僵硬的女高音。

    半醒著转头一看，一名银发少女跪在床边，正在用毛巾替黎擦拭身体。

    「……咦？」

    前一天发生的事在脑中迅速闪过。半夜的袭击、双亲死亡、妹妹濒死乃至意外的救援与奔逃——对了，这儿不是自家而是避难用的仓库。

    但是……为何我裸著上半身？

    「莉、莉丽亚，谢谢你。这样可以了。」

    黎慌忙坐起身。

    上半身很清爽，不过一动就感觉衣服贴著脚的黏腻感。睡著时好像流了不少汗。

    据莉丽亚所言，昨天晚上黎听取说明到一个阶段就累得直接躺下去睡著了，因此没有换衣服。

    「睡著时呻吟了好几次，衣服也还沾著血迹，所以我就……我做错了吗？」

    「不是……感谢你的体贴，真的。」

    自己的声音莫名僵硬。

    对于自己怎么躺到床上及做梦的内容均无记忆，竟然就这样穿著沾满妹妹血液的衣服睡著了。照以往的习惯应该会在闹钟响之前就自动醒来，昨天恐怕身心过于疲累，入睡时间也晚了许多。黎确认时间，发现已经七点了。

    就算活了超过一百年，莉丽亚的外表依然是青春期的少女——而且又漂亮。

    就算她只把黎视为「王」，没有任何其他的感情，想到自己睡得不省人事之时让她脱去衣服还擦拭汗水，依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想像过无数次自己涉入危险或麻烦的可能情况，让女孩子替自己这般服务倒是彻底预料外之事。

    「方便的话请您冲个澡，替换的衣服已经准备好了。请。」

    「谢谢。」

    顺从莉丽亚的建议，躲在家具后方拖掉衣服，踏入淋浴室。转开水龙头，强力的冷水柱冲上身体，冲刷掉全身的污垢，同时击散剩余的睡意。

    迅速洗过全身，将浴巾围在腰间后打开门，发现莉丽亚等在外头。

    「咦？呃……那个……？有事吗？」

    黎忍住想冲回淋浴室关上门的冲动，开口询问。

    「我来帮您擦乾身体。」

    莉丽亚表情万分认真，手里捧著乾净的浴巾。

    「不、不用了。谢谢你的体贴，不过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替换衣服放在旁边就可以了。」

    「这样好吗？」

    「昨天也说过了，我不会逃避身为王的责任，只是我……毕竟是在日本的普通环境下长大的，对这种服侍方法我不太习惯。可以的话，麻烦你转个身好吗？」

    「明白了。我以为日本的男高中生应该比较欢迎这样的服务？」

    「……纯属误会。」

    一百岁的吸血鬼到底是从哪儿学到如此夸张的错误情报？又不像开车，好歹是在日本活动的必须技能。

    「说得也是。黎具备日本普通高中生不可及的胆识。乃至情况危急时的冷静态度与判断力等等，拥有符合王身分的优秀资质，实在令人感佩。」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毕竟我才活了十七年，活了超过一百年的你这样称赞我，挺不踏实的。」

    或许因为王的身分才这般捧黎，但过度评价还是让人不知所措。更基本的，除了美紘与京香之外，黎根本不习惯与女孩子说话。

    「这不是追捧而是真心话。再说吸血鬼连身体都没有完整的自由。算起来是一百岁，但是身体这个容器维持十几岁，精神也老成不到哪里去。当然若是活到千万年之久或许会有例外。」

    「这样喔……对了。莉丽亚也冲个澡如何？脸上跟其他地方也沾到东西了。」

    循著黎的视线，莉丽亚用指尖拭过自己脸颊，抹下白色掺杂茶色的东西。生物总会代谢，更不免沾到外界环境的脏污。

    「承蒙您的建议，那就容我离开一会儿。」

    莉丽亚执起两边裙襬行礼。黎背过身子，换上备好的衣物。内裤、设计简洁的棉质上衣及黑色牛仔裤。尺寸刚刚好，想必莉丽亚除了血型，也掌握了其他基本资料。

    透明且凉爽的水沿著身体曲线滑过白皙肌肤，分成好几条复杂的水柱，一路流到脚边。虽为吸血鬼，但同样需要呼吸，有脉搏，也会流汗。洗去激烈战斗留下的污垢确实很舒服。

    简易淋浴室之中，莉丽亚双手拢起湿透而变重的长发，轻吐了一口气。

    之前辗转使用过好几个假的名义，准备这个仓库时则是透过正式手续，签好契约并依规定申请用水用电。基础设施充足，处处都能取得饮用水，整体治安的稳定程度，从这几点来看，日本在全世界算是少数环境优异的国家。莉丽亚以＜拥王党＞战士的身分征战各国，因此特别有感触。

    和平、安全且丰饶——换句话说，日常生活中很难遇上危及性命的状况。

    而黎就是在这样一个国家长大的年轻人。经历方才的对话更觉感慨。

    抗拒身为王的宿命，不愿面对危险战事。迁怒夺走自己安稳日常生活的莉丽亚——原本预期会有这般反应，因此黎实际给的反应让莉丽亚十分意外。突然遭遇袭击的时候，黎也做出最适当甚至是最好的应对。

    明明没有任何预期与心理准备，依然藉由片段的迹象理解到自己的能力且立刻善用。队长明知实力相当，却仍以背水一战的态度攻击莉丽亚时，若非黎命令敌方丢掉武器，自己恐怕早就受伤了。

    「……真庆幸王是那样的人……」

    手心轻柔放到胸部上，道出最真诚的感想。

    不过才活了一百年，黎是莉丽亚第一个亲眼见到的王。至今总是为了保护＜拥王党＞或是帮助受＜贵族党＞势力所威胁的伙伴而战。不像其他活得更久的伙伴们都体会过「侍奉王的荣誉感」。

    莉丽亚认为，身为吸血鬼一族，将生命献给王乃理所当然。但也曾烦恼过万一王是个不值得自己寄予敬意与忠诚的对象该怎么办是好。

    幸好黎没有这个问题。

    能够迅速理解状况并采取行动的聪慧，接纳所有命运安排的坚韧心神。和平的日常生活毁于一旦也不怨叹或慌张，不畏惧与＜贵族派＞抗战的钢铁意志。

    这样的对象，莉丽亚心甘情愿为守护他赌命作战。

    还是人类的时候经历祖国消灭，转换阵营后也参与过好几场国际战争或内战。＜拥王党＞不擅长发展组织，因此活用吸血鬼的力量参与佣兵或杀手等行业，乃是党内资金以及人脉的重要来源。

    莉丽亚曾目睹独裁的统治者过度推展崇拜个人之风气而使国情混乱，后因人民起义而受到处决；亦不乏有国家陷入内战或以民族净化之名四处暴乱，迟迟无法解套，到昨天为止还是邻居，今天突然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互相残杀；也见过宗教领袖以神的名义作号召，让小孩子上战场，自己则耽溺于享乐及渔色。

    目睹并经历各式各样战斗造就了莉丽亚的强悍。

    其中若以守护组织或保护自己性命为目的之时则特别不同，有股昂扬感。

    比起一开始出手的时候，与黎深谈过且体认到他的决心，现在感觉心底更加充满热诚与亢奋。

    这并不是基于「血脉」的骚动。

    而是基于莉丽亚的性情所生之喜悦。

    著迷于地位与特权而失去原则，为了摆脱可能丧命的恐惧而沉醉于杀人的欢愉——黎不是如此平庸的人类。或许多少与他经历失去亲生父母的过程有关，更重要的是，黎的天赋资质与强韧自律心养成了王的器量。

    不得不保护的责任感与想要保护的感情同步竟是如此幸福。

    叽！

    扭紧水龙头，莉丽亚用浴巾包住身体走出淋浴室。发现黎自重地坐在距离稍远的导演椅上，背对著这头。

    「洗好啦？穿好衣服跟我说一声喔。」

    「是。明白了。」

    明知对方看不见，莉丽亚依然笑著行过礼才开始擦头发。

    「黎，可以了。衣服换好了。」

    听到招呼之后还刻意数了几声之后才回头。莉丽亚的服装还是原本的哥德萝莉服。

    黎望向躺在自己隔壁床铺上的美紘。身上多了条毯子，不过依旧穿著昨夜弄脏的那套睡衣。

    睡眠中的呼吸颇为安稳，乍看就像只是睡著了而已。

    「……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吗？」

    「是的。虽然呼吸与心跳都正常……」

    「难道是……我给了『王血』让情况更糟了……」

    「确实不是不可能，不过正常来说，在我赋予因子之后就会马上醒来才对。或许应该找个熟悉吸血鬼生理作用的伙伴来看会比较准确。」

    「这样啊……」

    内心难以释怀，但没有黎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比起请莉丽亚的伙伴过来这里，或许该考量先逃出这个城镇再与对方会合。无论如何，至少也该让美紘换套衣服。只不过据闻并未替美紘准备替换衣物。

    「我暂时不会睡，莉丽亚是否也该稍微休息一下？」

    虽然身处室内，日光依然是吸血鬼普遍害怕的事物。为储备体力，还是趁著白天多休养为上。

    「不要紧。虽然力量不足其他人，只要是吸血鬼都不特别需要睡眠。还不到完全不需要睡眠的程度，但可以自主控制。」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

    不论是要战抑或要逃都得仰赖莉丽亚，她能保持警戒是最好不过。

    「先用早餐如何？虽然不是太好的东西。」

    桌面上放置著昨夜取用的宝特瓶矿泉水。此外就是五谷棒与营养果冻。挺没有吸引力的菜色，不过身在此处也无从挑剔。家电也只有电热壶跟小冰箱，没有携带式瓦斯炉或微波炉，变不出什么花样。

    或许是疲劳过度，仔细咀嚼五谷棒还是感觉不到味道。在嘴里咬成细粉后配矿泉水吞下肚，稍微垫垫肚子。与其说是用餐，不如说只是单纯补充热量而已。但是为了之后抗战的体力，有必要硬塞点食物。

    前一天早上全家久违地一起围著餐桌用早膳，母亲配合每一个人的喜好细心准备煎蛋。再也没机会尝到了，也无法全家人同桌吃饭。

    「……莉丽亚不需要吃饭——或是补充营养吗？」

    「只需要人类的血，不过两、三个月不吸血也无妨。」

    不愧是生化武器。需要运用吸血能力时因为吃太饱而无法吸敌人的血可就麻烦了，所以吸血鬼可以轻易掌控睡眠与吸血的欲望。吸血时能控制住血量不让对方死亡，亦可自由决定是否赋予同族化的因子——古代的王针对吸血鬼的设计十分用心。

    虽然周到且合理，其中隐含的无情令人嗤之以鼻。

    「……今后要怎么做全看美紘的恢复状况了，另外还需要更多情报。」

    「这点程度我已经有所准备，这边有好几台无法追踪的电话。」

    莉丽亚取来携带型电视与手机放上桌面。为了不被找到，黎把自己的手机留在家里。有替代品是再好不过。

    首先打开电视开关，搜寻频道看见「大学教授惨死事件」的新闻。可能正好没有其他重要新闻，各台均大规模进行报导。

    电力恢复之后，警方接获附近居民报案前往现场，发现神锤耕一郎夫妇及疑似犯人的多具尸体。根据现场状况推断应为计画性且组织性的犯案，但动机与背景尚不明瞭——

    『死者是大学教授，有没有可能基于思想方面的问题而成为恐怖分子的目标？』

    『恕我直言，他的知名度并没有那么高。恐怖分子应该会选择更具冲击性的目标吧。』

    『为什么作案者这边也有人死？而且目前都还查不出身分。』

    『更让人在意的是小孩子的去向。难保不是那两个小孩找来的人。接著作案途中，犯人彼此起了争执。这样推论比较合理。』

    「……哪里合理来著？」

    标著教育评论家头衔之名嘴的发言让黎一阵苦笑。

    可以理解没人想像的到真相是吸血鬼之间的抗争，袭击者则全被一名少女给杀光。但是若想谋杀自家人，方法多得是，何必特地从外面找一大堆人来夜袭。

    「这样看来，应该没办法寻求警方的协助。」

    警察想必不会接纳超现实的说词，社会舆论也总是偏好「容易理解又够刺激的故事」。

    部分批判媒体的人喜欢高喊「公开加害者的资料背景」却不怎么考虑「保护受害者隐私」的问题，黎与美紘的照片迟早将被放在网路上流传。加上美紘又因遭受霸凌而拒绝上学。她的同学们肯定会紧咬「儿女犯案说」并大作文章。黎是非血缘养子的事情，肯定也会引发诸多臆测与不负责的推论。

    目标是「坏人」就怎样都可以。受到责备逼迫才是真理——民众总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寻求此种安心与保证。

    「……反过来想，好歹避开了最糟糕的状况。要是袭击者的尸体跟血液都被清得乾乾净净，我跟妹妹就成了唯一的嫌犯。毕竟是住宅区，敌方也没有充裕时间处理吧。」

    「相对来说，日本国内＜贵族党＞的势力较强。不过尚未渗透国家权力核心或是大众媒体之中。治安基本稳定的情况下，他们也努力不引人注目。」

    纵然是暗地行动，但规模越大越容易露出马脚。加上对人血的需求，他们要的不是灭亡，而是支配与管理。

    「因此＜贵族党＞除了在中央政府内部打通关系，也选了几个能够彻底掌控规模的城市做为据点。日本已经有好几个城市实质上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历史悠久且特定家系或企业势力强大的城市在体制上相对安定。也就是说，建立起的支配网络更容易长久维持。同时具备足够的人口，有空间供给特定程度的「粮食」。此外，具备足以供养＜贵族党＞的经济、技术与生产力的地方就更理想了。

    「……这些条件不就是……！」

    「没错。魁国市正是＜贵族党＞在日本的据点之一。」

    倘使情况稍有不同，恐怕早就莫名死在敌方手里，且被伪装成普通的意外事故。果真如此，是否就不会连累到双亲跟妹妹了——

    「……不……不对！」

    黎在心里自问，紧接著反驳。

    这样的念头不过是偏离本质，选择容易怪罪之对象来责备的错误思考。该责怪的是＜贵族党＞，昨天晚上早已下定决心。

    「平凡的生活已经回不来了。我该接纳这个事实。持续战到能在这个血腥的世界安心入眠为止。」

    「黎……了不起的决心。」

    莉丽亚恭敬似地低下头。

    「既然如此，马上来讨论今后的策略——啊，在那之前得先确定我方的力量。麻烦你告诉我目前所知的敌方情报及我们这边的资源与状况。」

    专注在应当处理的具体问题上也能转移注意力，不去空想棘手又抽象的烦恼。

    「说实话，无法期待太多。」

    莉丽亚轻轻摇头。

    ＜贵族党＞抱持支配全人类的野心，用简单有效的诱饵拢络各方人员协助，长久以来扎实累积实力。相较之下，＜拥王党＞只为尊重原理与原则而尽力阻止＜贵族党＞，乃为压倒性的少数派。

    在人类世界的势力也是一样。＜贵族党＞在各地方与权力者或富裕阶层构筑完整网络，诸如魁国市。而＜拥王党＞吸收的人类大部分来自＜贵族党＞暴行之下痛失家人的受害者。莉丽亚所属的家系也透过同样的因缘与＜拥王党＞有所接触。

    ＜拥王派＞的方针基本上不积极增加同族人，说不定莉丽亚变成吸血鬼背后也有类似美紘这样的背景——黎暗自想像，但未具体发问。仅专注于现状及未来演变相关的情报。

    「所以你们等待王出现，以求结束战争的正当名义。而且王血本身就是对抗敌人最强的武器。」

    「正是如此。只不过目前国内能够动员的＜拥王党＞同志寥寥无几，所以我才特别来到日本保护您。」

    莉丽亚战斗力高强且弱点较少，行动上确实有不少利点。不过她的外表在日本太引人注目，加上看起来未成年，恐怕多有限制。昨晚逃到这里的路上万一遇上警方临检，恐怕只得强行突破。

    虽然哥德萝莉服装颇为抢眼，考虑到白皙的肌肤与银发不容易遮掩，比起勉强做普通打扮，现在这样看起来还比较自然。任何时候撑著洋伞都不奇怪也是个好处。

    「最坏来看，也可以离开日本，从长计议再卷土重来。」

    黎正巧想到同一件事。

    对于弱势的一方来说，逃跑并平安活下来已是不得了的抗战。毕竟身为＜拥王党＞最重要人士以及＜贵族党＞眼中关键目标的自己，目前只是个毫无背景与权力的普通人类。

    「我想联络一个人，可以吗？」

    黎不在乎就此扛著杀人案的关系者甚至犯罪嫌疑逃往国外，就只有一个人，黎希望对方知晓真相。

    「百分之百能够信任吗？是的话，就随黎的意思。」

    「谢谢。」

    申请好免费信箱，立刻寄信给京香。标记名号风险太大，寄件人仅以「同志」表示。

    牵扯进不可公开详情的纷争之中。但是百分百无辜。目前平安，只是暂时无法见面——省去所有名词，连「妹妹」都没写。相信京香肯定看得懂。收件信箱则是她众多信箱之一，包含黎只有几个人晓得。

    想过警告她＜贵族党＞与魁国市的关联，但这么做就会把她牵扯进来。她有她自己的战争，且父亲就是权大势大的＜贵族党＞爪牙，京香本身遇上危险的机率不大，毕竟义贵认为京香是他「不愿失去的重要棋子」。

    做好最低限度的联络，接著彻底消除邮件地址的纪录，毁掉整台手机好像比较妥当。没法处理伺服器的纪录，只能尽量不留线索。此外得以自己与美紘的安全为最优先——

    还没实际执行前立刻收到京香的回信。标题为「打电话来」。内文空白。

    时间间隔不足以仔细推敲状况，显现京香一改以往的焦急。

    难道说＜贵族党＞已经透过义贵得知京香与自己有所连结。正等著任何线索搜寻这头的动向吗——黎脑中浮现最坏的可能性。

    京香不太可能背叛黎。倘使基于胁迫，肯定会在讯息里藏著暗示。万一京香已经变成吸血鬼的话呢——？

    审视过各种可能性之后，黎决定相信她。

    义贵毫不在乎女儿的人际关系乃至隐私生活。倘使他早已得知，自会有更多好办法在魁国市内解决掉黎。他大概只晓得两人是同学。只需问过教职员或其他同学就能得到两人颇为接近——接近到被误传为恋人的程度——不过事件刚发现，目前时候尚早，应该还无法调查到这方面。

    风险与怀疑均未彻底消除，但是过于追求百分之百的安全，最终什么都没办法做。复诵印象中的号码，仔细确认过后以未显示来电的设定拨出电话。

    『喂？黎吗？』

    一接通就听到京香压低声音询问。

    『放心吧。身边没有其他人，警察也还没找上门。』

    「老实回答我。」

    『怎么了？有必要怀疑我吗？』

    听闻京香呆愣的语调，黎放下心来。

    万一京香已经成了吸血鬼，方才那句话自然成了「命令」。据莉丽亚所言，先王在世期间还没有电话这种东西，无法保证王血效果可达线路的另一端。总需要测试确认。

    「跟邮件说的一样，我是无辜的，目前也安全。暂时没办法见面，但你不用担心。」

    『那些看邮件就明白了，是我有事情必须跟你说。那男人跟袭击你的那些人有关系，家里来了奇妙的访客，给他下命令。虽然只是窃听到的片段资讯。』

    「——！」

    黎不禁屏住呼吸。

    本来不愿牵扯到京香，没想到为时已晚。她已主动掌握到事态的一部分。

    「你听我说。这事你别在意。我会拋弃原本的身分躲起来。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

    『我们——你跟我不是战友吗？』

    京香果断拒绝黎的请愿。

    「这回真是攸关生死的事，别想要帮我！」

    『现在说这个不会太晚了吗？我——我们至今为止共同抗战不也是赌上性命与尊严吗？而且不单是为了黎。如果那个男人有不可见人的勾当，趁机掌握把柄也符合我的目标。我们可是特别的关系唷。』

    单是透过电话就能感受到京香坚定的意志。

    「……你说得对。刚才是我错了。那就彼此帮忙吧。电话讲太久也不好。放学后可以见面吗？」

    『等放学后太浪费时间。我翘课。』

    白天遇上警察的风险比较高，但是吸血鬼也不方便行动。实际上亦如京香所言，时间紧迫。

    黎将电话拿远，望向莉丽亚。

    「为了交换情报必须直接接触，可以吗？对方是魁冥寺京香。掌控魁国市的凯伊化学集团董事长•魁冥寺义贵的女儿。」

    「不就是＜贵族党＞爪牙的亲人吗！？太危险了！」

    「她从以前就与父亲敌对，也是我除了家人以外最信任的人。」

    黎果断定论，没有一丝犹疑。既然京香要为自己的目标而战，不必再多所顾虑。替她担心太多不过是浮夸的体贴，践踏身为战友的骄傲。

    「既然黎这么说，那就照办吧。」

    获得莉丽亚的同意，黎与京香谈好联系方式后切断电话。

    这边没有人手可以分配，为避免敌人偷袭，黎与莉丽亚也不能分开行动。最终只能与京香约在黎指定的地点，黎与莉丽亚开车前往会面。纵然不情愿单独留下美紘，但也没有办法。

    「令妹就交给萨克拉姆保护吧。」

    莉丽亚如此说著，解开黑犬的嘴套，接著在仓库角落处的箱子翻找。拿来一小叠还包著塑胶袋的新衣服给黎。

    「为了尽量不被认出来，换套衣服可能比较妥当。」

    见黎首肯，莉丽亚开始褪去洋装——很快又停了手。

    白皙的香肩与黑色内衣的衣带蹦入黎的眼帘。

    「啊……抱歉，失礼了。」

    「还是背对背比较好吧。」

    语毕，黎苦笑著转过身。

    换穿的服装是浅蓝色连身服及同色的运动帽，甚至准备了墨镜。虽然缺了徽章，但穿上这样的成套服装，便像是修理人员或是送货人员。

    「我这边已经好了。」

    闻声回头，看见莉丽亚也换上同样的套装。引人注目的银发全塞进帽子里。如此打扮掩盖不了她娇小的体格，但上驾驶座时会比穿哥德萝莉服好坐。

    黎所指定的会面地点不在魁国市亦非神锤家，而是位于其间郊外的购物商场停车场。虽然时间尚早，美食区有部分店家已经开始营业，开车出入也不奇怪。加上视野良好，不容易受到埋伏或奇袭。

    停在已先到达的厢型车隔壁，移动京香的轮椅。莉丽亚的车子没有准备千斤顶，就请开车的橘管家一起帮忙抬，莉丽亚则留在驾驶座以求低调。之后万一遇上临检，只有强行突破一途。虽然终究要学开车，目前的黎还是只有依样画葫芦程度。为免万一，驾驶还是交给较擅长的莉丽亚为佳。

    「橘先生，谢谢。抱歉连累你了。」

    离开前向橘道谢。本著自身意志参与的京香先不论，橘本来就与此事无关。而且这么做等于违逆了他的雇主。

    「无妨。为了京香小姐，这身老骨头没什么好眷恋的。」

    虽然交流不过数次，黎的印象中，他就是明白京香心意且积极协助的可靠伙伴。

    「这么说或许多余了，总之跟魁冥寺义贵……以及来拜访他的那些人，务必保持距离。」

    敌人是吸血鬼，就不能愚眛取信个人的诚实度。一个人被吸过血就会无视原本的意志与感情，盲目听从「血亲」的命令。

    「我晓得。董事长已经不在乎我了，风险应该不高。要有什么事我会逃得远远的。这部分就要靠老人的智慧啦。」

    橘管家的笑容并非只是善良的绅士，更蕴含了长年在商场上激烈争战之狡狯男性的威风。

    黎坐进副驾驶座，黑色厢型车默默离去。

    「这还是我第一次自己决定翘课呢。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她叫做莉丽亚，是我的伙伴。详情会慢慢跟你说。」

    「这样喔。伙伴……是嘛。」

    早先透过电话与邮件只能做最低限度的沟通，黎重头说明事情经过。京香期间不曾插嘴，只是默默聆听，不过车程当中还是无法说完。

    「……始于未知古代文明吸血鬼一族之间的长年对峙，黎身上偶然出现王的因素而加入。魁冥寺义贵则是作恶吸血鬼的手下——这样没错吧？」

    回到避难用的仓库内，京香极简短归纳黎与莉丽亚的说明。而且还把＜贵族党＞称之为「作恶吸血鬼」。

    「或许很难相信，但是是真的。」

    坐在桌子对面的黎严肃回应。

    「我信啊。黎说的我信。」

    「很高兴你这么相信我，但我不希望你盲目跟从。」

    「还是有经过我自己的判断。依照黎跟我的交情，不难理解啊。家里都有人过世了，怎么可能开这么恶劣的玩笑。至少也比黎杀害双亲畏罪潜逃的愚蠢论点有说服力太多。再者，那位小姐说明的内容跟我自己查到的内容一样。」

    虽已告知莉丽亚是位活了一百年的吸血鬼，京香依然喊她「小姐」。黎偷瞄坐在一旁的莉丽亚，她对此并无不满，依旧挂著尚不及微笑的平稳表情。

    「家里来了很奇怪的客人。」

    京香压低声音说道。所受待遇的规格之高远胜不时来访的市长、警察局长、执政党的有力人士等对象，却掩人耳目从后门进入，后面跟著貌似专干脏手事的黑色皮夹克男女。加上垂木兴业那边的人出入也更频繁了。

    「穿黑色皮夹克的应该跟攻击我们的人是同一批吧。」

    「想必是＜黄昏＞的人吧。日本＜贵族党＞麾下的特勤部队。」

    聚集与莉丽亚同样特别耐得住阳光的吸血鬼及其人类手下，专门负责在一般吸血鬼还无法行动的白天时段进行任务。神锤家遭受入侵的时段虽然是半夜，但大概是考虑到只靠吸血鬼解决不了王，才特地派他们过来的。

    「＜黄昏＞也负责担任＜贵族党＞重要人士白天的警备工作。或许为了诛杀王，高层人士特地现身亲自指挥。针对那位客人，还有其他线索吗？」

    莉丽亚询问京香。

    「很遗憾，我当面见到的只有＜黄昏＞的那对男女。只知道声音非常年轻。就我的印象感觉比你还小。父亲喊她贵妇人（Dame）。」

    贵妇人（Dame）——记得在法语里是类似「夫人」的尊称语。

    黎思索的当头，身旁的莉丽亚紧紧握拳，全身战栗。

    「确定是那么喊的吗！？确定是贵妇人（Dame）！？」

    「什么意思？贵妇人（Dame）又怎么了？」

    纤细手指握紧的拳头也跟著颤抖。紧咬牙根的力道强到在旁看著的黎都能感受得到。虽然才认识了一个晚上，连杀戮时都极其冷静的她，表露此等激烈情绪确实让黎感到意外。

    「贵妇人（Dame）就是＜贵族党＞的首领！竟然……就在日本……！」

    对莉丽亚而言是长年对抗的宿敌。现在也是黎的杀父母仇人。直接下手的人已经被莉丽亚解决掉了。但是那些家伙不过是受教唆而来——纯为下达命令之人的工具。

    贵妇人（Dame）才是黎真正的敌人。

    还没有见过她的样子。不过比起组织，有了一个人名，感觉敌意更加鲜明。

    「贵妇人（Dame）是原始种——非经过他人吸血，直接诞生于太古那位王手里的吸血鬼。现存的原始种只剩下她跟我们＜拥王党＞的长老。」

    「……也就是说她活了一万年以上啰。」

    听闻黎如此嗫嚅，莉丽亚点头肯定。京香则是理智可以了解却毫无现实感，挂著困惑的表情轻吐一口气。

    「既然贵妇人（Dame）亲自坐镇，大概是非得要黎的性命不可。或许真该逃到国外躲起来，虽然很不甘愿。」

    莉丽亚咬住下唇。

    就算活了一百年也无法彻底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么一万年的话呢？

    「早做好卖命的心理准备，但反过来看也是大好机会。」

    「咦？」

    黎的发言令莉丽亚杏眼圆睁。

    「敌方势力强大，人类手下也多。没必要为了取我一个人的性命劳驾首领亲自出马。敌方恨我——恨拥有王血的人恨到不合理。愤怒与憎恨可以成为促成行动的力量，同时也会产生可趁之机。」

    有一半也是为了提醒自己而说。

    未报双亲被杀害之仇而生的炽烈憎恨化为能量注入心脏，同时尽力保持头脑的冷静，以求在受敌势所迫必须做出不合理选择时确实且合理地反击。

    「传说过去确实有过王直接对付贵妇人（Dame）的例子。但是……」

    「我拥有王的血。虽然纯属偶然，不是继承，也没受过统治者的专门教育。但既以成了王，又拥有命令的力量，我不想变成一个害怕受伤、畏首畏尾、要人守护的宝物。我要的不是安全而是胜利——这样你能理解吗？」

    小心遣词不构成命令，黎询问莉丽亚。

    没有战斗技术，也没有特殊能力。

    但至少拥有意志。

    不只是因为身怀王血，包括杀害养父母的仇恨，黎怎么也无法放过＜贵族党＞。

    以王的身分，黎唯一能做的宣言只有这份感情。

    「当然我也会考虑逃亡。我的生命就是与敌方对抗的最大武器，自然不会胡来。既然是王牌，就该用在最重要的时刻。拚命留著鬼牌却打输了，这也没意义。」

    「明白……不，我十分佩服。」

    莉丽亚凝视黎的眼底蕴酿炽热火苗。

    「黎有如此深刻的觉悟，我的贡献也更加有意义。」

    「谢谢。首要就是情报了。」

    与魁国市同样受到＜贵族党＞掌控的城镇清册；敌方势力范畴；我方可动员的力量；包含各式能力与弱点组合之吸血鬼一族的实际姿态；至今为止的抗战历史——黎该学的事情堆积如山。

    时间也很有限。虽然此处准备周全，但在同一个地方躲藏越久，被敌人找到的风险也越大。不过黎已被警方列为案件关系人，转移阵地到饭店旅馆同样冒险。倘使＜拥王派＞能在国内他处安排类似的避难处，或许尽早迁移较佳。还得考虑沉睡中的美紘。

    又或者是——

    黎的脑中浮现一个念头。

    执行困难且高风险。但是成功执行能获得极大好处的一个计画。

    「京香。你那边『准备』的进度如何？」

    「八成……不对，差不多九成了。愿意的话，最快今年之内就能下手了。」

    京香微微偏头，不明白怎么唐突提起这档事。由于是黎与京香两人之间的话题，莉丽亚只睁大了眼旁听。

    「看状况，我可能要借用你的计画。」

    说得彷佛不是讨论也不是请求，而是既定事项。

    「等、等一下！我也有我自己的步骤跟计画喔？黎自己也说不要著急的啊！」

    「我明白你想再等几年。但是对我来说已是燃眉之急。」

    「……我也不是不懂啦……」

    「想麻烦你提出能够把握现况的详细资料，之后方便回家一趟吗？」

    「就是要我摸清楚贵妇人（Dame）那一票还有＜贵族党＞的底细嘛？从以往纪录当中挑出去向不明的金钱与人员流动，用与吸血鬼勾搭的基本前提过滤，应该能找出些东西。这样一来，我得先了解吸血鬼才行。」

    这是一个不但危险且对京香本身好处不多的委托。她自己的「准备」工作已经逼近百分之九十。不怎么需要特地选在现在涉及吸血鬼族的问题。

    但是京香依然立刻表示赞同，打开自己带来的笔电。

    「麻烦你了。」

    「只是稍微修改预定计画，一样是我本来就打算做的事。如果还能帮到黎——帮到战友的话反而更好。」

    「谢谢你。」

    黎简短道谢，内心不可思议地清明。

    虽为私心的复仇，又得面对血腥斗争。然而比起昨天之前那找不到目标或指标，无谓尝试提升自己的状况来得充实太多。

    这个地位并非出于自己的选择，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依旧可以靠著自己的意志，从中决定怎么做，或怎么将事情做到最好。

    吸血鬼确实力量强大，于各式各样的组织当中都有门路。

    然而潜伏在社会的阴暗角落，人数又有限，有太多案件都得仰赖人类或全权交给人类处理。无论＜贵族党＞抑或＜拥王党＞均同。

    纵然让神锤黎逃离了现场，警方正全面展开搜索，毫无计画的情况下也跑不了多远。当时的时段连电车都收班了。最初想在魁国市内下手的时候也出现了吸血鬼碍事。可以想见是被带到＜拥王党＞于附近准备好的避难处。这么一来，事先准备避难所的手续势必会留下一些痕迹。

    「垂木兴业目前正在著手调查？」

    地点乃魁冥寺宅内的待客室。以随兴穿法身著和服的贵妇人（Dame），慵懒斜躺在沙发里提问。

    「是的。我已命令他们尽快寻找。请您放心。我会加倍弥补至今为止的失误。」

    手持丝质手帕擦拭额头汗水，义贵反覆强调自己的主导权。

    若在魁国市内发动袭击，还能多少利用警方的影响力，目标稍有可疑行动便能立即掌握到情报。反之在其他地方就没那么方便。不过终究是人类社会，表面上与私底下必定各有途径可找到有用的人。

    在第一次袭击的现场取得现身妨碍之吸血鬼留下的些许线索，利用表面上的途径探访其身分及关系人。广泛搜索附近是否有甫签下租赁契约不久且立约十分紧急、状况又不自然的例子。

    除了提供「粮食」与资金等资源，魁冥寺家多年藉由这类手法有过不少实绩，这才能成为＜贵族党＞在日本关东地区阶层最高的人类合作对象。

    「……就一个小鬼而已，有这么难解决吗？都怪一开始垂木兴业没做乾净。不然哪来这么多麻烦。」

    背靠墙站在旁边的贵士嚼著口香糖发出不小的声响。

    「关于这点我无从辩解。今后也会尽心努力奉公擦屁股，这回还请网开一面喔。」

    义贵对贵妇人（Dame）诚惶诚恐，贵士则明显为父亲的态度感到不满——而当事者垂木憧子纵然当著魁冥寺父子的面，也不改其惺惺作态的说话方式。苗条的躯体靠著墙，只是心不在焉地操作著手机。

    啧——想是不满憧子的回应，贵士刻意大声咋舌。

    「总之无须急躁。相信我家手下，期待好消息吧。」

    憧子夸张地耸肩。

    憧子身边没带上护卫。手下全都出去办事了。透过网路或资料找出无从解释的暧昧情报，再安排适当的人手与做好背后联系才是她最重要的工作。

    魁国市周边其他城镇属于其他帮派的势力范围，垂木兴业的人擅自出入探查恐怕会产生纠纷。不过帮派之间并非彼此抗争的关系，而是一种基本上互敬互利的交流。只要派人亲自打个招呼、低头请托的话通常能够得到协助。以对方立场来说也是卖人情的好机会。

    过没多久，憧子的手机有了来电。简短几句问答后切断通话，憧子带笑看向义贵。

    「有眉目了唷。目标住在城镇外围，干道沿线的租赁仓库里。已经派人监视了。没去住在饭店或短租公寓之类的地方是有些出乎我们的预料。」

    「垂木憧子，干得好。」

    「哪儿的话。我不过是个手下人。应该受到称赞的是董事长才对。」

    贵妇人（Dame）表达赞誉，憧子操著一如以往的乡下演员风语调回礼。

    「偏离市中心的话满好下手的。通报警察去抓住目标就能逼他与＜拥王党＞的人分开。不过那样我们也不好出手……」

    「干嘛又搞得那么麻烦啊？快快解决掉就是最好的方法啦。」

    「也是呢。这回我也赞成贵士的意见。要杀目标也需要人类帮手。」

    听闻贵妇人（Dame）如此呢喃，义贵转身再度行礼以表附和。

    「也该尊重你想伤害甚至杀害他人的愿望嘛。毕竟贵士不是普通人。而是替我提供协助的帮手，是该给你一些与其他平庸人类不一样的特权。」

    「哼，本来就是。」

    自傲的贵士没有察觉。那话代表的并非他自己有了权威，只是让他彻底成为贵妇人（Dame）手里的旗子。

    「凌牙，你的看法呢？」

    贵妇人（Dame）的小指滑过唇瓣，视线飘移问道。

    「我会遵从阁下的方针。若您决定让魁冥寺的少爷下手也无妨。问题在于目标身边有＜拥王党＞的人保护，代表目标肯定知道自己的血液有何效力。」

    单靠人类发动攻击只会被吸血鬼打得落花流水。反之动员多数吸血鬼组成队伍也会受到王血的牵制。这是执行计画时必定要面对的问题。

    「不过＜拥王党＞能够准备的人手了不起三个。由我跟帕拉——再带上几名吸血鬼精锐人员，搭配人类编组，以多个小队一起袭击的方式应该可行。」

    凌牙挺直背杆提出建议。

    此案仰赖多人数的辗压作战，等于必须放弃好收尾的隐匿行动。幸好目标躲藏地点附近民宅稀疏，适合强行突袭。仅需抢在警方赶到之前解决目标并迅速撤退。

    「说得也是。就照那样办吧。」

    贵妇人（Dame）笑得妖艳，凌牙无语行礼。

    「既然需要人类帮手，何不请垂木兴业安排几个？」

    义贵如此提议，贵妇人（Dame）没有漏看憧子一如往常的淡笑瞬间蒙上一层阴影。

    既是客户的要求想必无法拒绝，然而垂木兴业本就不出地方性组织，人手不甚充足。加上这次的案子已经出现伤亡。

    憧子肯定不想派人参加危险的作战。另一方面，义贵则为保儿子贵士的生命安全，想要更多人担任部下甚至诱饵或挡死。

    噗赫。

    多么丑恶又滑稽——人类特有的利益冲突而来的对立让贵妇人（Dame）感觉逗趣地松了嘴角。

    「垂木兴业也得帮忙安排粮食之类的工作，袭击部队就由我们这边出人吧。凌牙，候补也无妨，尽快召集足够的人数。贵士，最后一手会留给你，到时务必乖乖遵守这边的命令喔。」

    凌牙与帕拉虽然不怎么怕阳光，但在白天行动毕竟多有不利之处。选择傍晚动手的话还有两、三个小时，应该足够准备人手。

    凌牙推敲出贵妇人（Dame）用意，只是默默点头。贵士则自傲似地握拳表意。

    那个样子又引得贵妇人（Dame）发笑。

    吸血鬼方面的情报，魁冥寺家与凯伊化学集团乃至魁国市的现况。

    比照并分析双方情报花了不少时间。加上黎与京香途中还得吃东西——当然还是五谷棒配矿泉水——莉丽亚也稍事休息才能维持专注力。最终到向晚时分才完成一个段落。

    「……就先处理到这里吧。」

    「也好。我回家之后会再探探有没有可用的情报。」

    京香收起笔电。

    请车子来这边接人似乎不太妥。还是应该比照早上的作法，另选安全地点交人比较好吧？

    「莉丽亚。可否让京香……」

    黎正想与莉丽亚讨论的当头——

    「……唬！安静。有东西靠近。」

    莉丽亚突然压低音量，食指搭在嘴唇上。

    受到警告而集中意识，黎也马上察觉外面的动静。与一般汽车引擎不同的声响。可能是拖车或卡车，抑或更大型的车辆，有好几台慢慢接近。

    「外面就是干道，也有可能只是路过……」

    京香如此低语的同时，声音停在很近的地方。

    「……果然还是敌人吗？」

    「黎，马上准备离开。」

    「不能只有我逃。要的话非得带上美紘跟京香。」

    对莉丽亚来说，自然是以黎的安全为最优先事项。情况紧急之时也不惜舍弃另外两个人。尚未恢复意识的美紘以及坐轮椅的京香只会拖累逃跑行动。

    但是黎绝不让步。

    「……我会尽力。此外请带上这个。若有万一，有劳您保护自己。」

    「谢谢。这是好选择。」

    莉丽亚表情严肃地递出伸缩式警棍及匕首。单论武器强度而言，首选应是长剑或莉丽亚使用的斧枪，不过要不曾用过的黎拿著它上场作战恐怕无法善加操使，甚至有更大可能先伤了自己。警棍非常适合护身，而小型刀具能够确实给予致命一击，也很方便。

    「京香先跟美紘待在一起。我跟莉丽亚、萨克拉姆会保护住大家。」

    「知道了。硬说自己也要参战实在太没意义了。」

    京香耸肩苦笑，驱动轮椅来到沉睡的美紘身旁。黑色巨犬略微转头搜索。

    现场有两个出入口，无法推测敌人会从哪边进来。不对，聚集足够人手的话应该会双边夹击。非得全部处理掉才有办法平安逃离。离这头唯一的胜利机会源于＜贵族党＞无法派吸血鬼前来。吸血鬼无法攻击黎，还会反过来成为这头的奴隶。

    假如来的是普通人类，莉丽亚应能轻松解决。尚不清楚有多少人，但是日本国内有办法弄到的武器也不多。照理来说不容易准备大量的火药武器。

    思考至此，黎暂时重整思绪。

    盘上的旗子还没走出第一步就擅自猜测棋谱的思考缺乏柔软性。应当基于特定准则，排除所有预期心理，以求能应对各式情况。

    黎如此判断之时——

    咚！

    随著一道闷响，整座仓库发出震荡。建材甩出的细粉哗啦哗啦地掉落。

    「什么？」

    京香用手笼在眼睛上方，仰望天花板。

    「大概是某种工程车，不是铁球，而是油压铲土机之类的。」

    从受到撞击位置的高度来看没有一般推土机那么低。使力方式也有细心控管。要是从高处开始破坏，黎一行人恐怕死在瓦砾之下。只要把他们赶出仓库，就能在外头埋伏并轻松解决。

    「我去外面阻止破坏行动。黎就待在这里继续戒备。」

    「等……」

    等等——要说之前突然停了口。

    敌方的目的就是要分开莉丽亚与黎。只有黎一个人的话人类就能弒杀。正中敌人下怀太危险了。只是无论顽强守在里面或是焦急地跑到外面，同样都要面对消耗战。为了先掌握敌方势力，有必要先让莉丽亚到前线一探。

    「知道了。但是希望你别勉强。不用想著一举击破，只要妨碍重机械运作，确认周遭状况后立刻回来集合——这样可以吗？我们也会看状况自行突破防线。」

    这不是命令，只是提议与确认。

    黎将小刀与摺叠起来的警棒收进口袋，以肩搭肩的姿势撑起沉睡中的美紘。比起「公主抱」，这样还能空出一只手。

    京香可以自行移动，只不过电动轮椅的速度有限。既然终归要配合京香的步调，与其让萨克拉姆背著美紘不如让它保持行动自由。毕竟黎本身的战力难以依靠，就算有了警棒与匕首也一样。黎试想其他可利用的事物。

    「明白了。我尽量迅速排除威胁。」

    莉丽亚手执斧枪，一度贴在门边，打开小缝隙观察外头之后才猛然冲出去。

    杀害工程车的操作者——此乃中断仓库破坏行动的最快方法——接著解决其他敌人。若为少数便全数歼灭，倘为多数则立刻与黎等人会合，一起逃离现场。移动手段除了厢型车之外，还可以考虑抢夺工程车。

    莉丽亚于脑中设想计画，同时冲向橘色的铲土机。

    太阳才刚开始往下落，脸颊感受夕阳投射而来的热度。

    对普通吸血鬼来说或许有些痛苦，莉丽亚的感受则与半夜无异。

    工程车只有一台。这个方向的出入口附近不见大规模部队。这样应该有办法对付。

    铲土机的手臂随著低沉的机械声响朝这头逼近。

    莉丽亚不禁放松了嘴角。

    比起被枪枝或刀具威胁还要安全许多。天下没有＜秽银＞打造的工程车，只要避过被一招打成肉饼的危险，几乎不会产生致命伤。假使操作者为人类就更不需要害怕。就算是一、两个普通吸血鬼也不是莉丽亚的对手。

    裙襬晃动，莉丽亚轻巧跃起，踹上挖斗反弹到更高处——本来是这么打算。

    没想到莉丽亚的脚碰触的瞬间，挖斗立刻翻转，把莉丽亚困在内侧。车体下部回转，以拋绳的方式将娇小身躯甩了出去。

    「！」

    察觉自己的粗心与误判，莉丽亚一边咋舌一边在半空中旋转，调整态势。

    本想顺著最短距离抄捷径，反而被轻易料中。

    在半空中迅速判断，著地的瞬间即架好＜敌意的圣像＞。

    敌人已跳出驾驶座开始逼近。另一个或许是躲在铲土机后面。一对男女身穿军装外衣风的黑色战斗服。两人乍看二十岁左右，不过假如是吸血鬼，外表年龄就不算数了。诚如莉丽亚自身的情况。

    「喝！」

    高举之后猛烈挥舞，同时操作枪柄机组。设在＜敌意的圣像＞前端部位的枪尖拖著钢绳顺从惯性力量飞出。除了枪柄能够伸缩之外，＜敌意的圣像＞结合了多种机关，是把能够应对各式各样战局的多功能武器。

    莉丽亚在一般斧枪无法实现的相对距离之下放出奇袭，然而男子从腰间拔出的武器准确弹飞枪尖。

    那是一把刀刃特别厚的开山刀。

    女方则右手持鞭挥舞。

    莉丽亚一边卷回枪尖同时千钧一发闪过开山刀。判断无法彻底闪躲的鞭子则用斧刀的部分格挡。

    叽咿咿咿咿！

    独特的刺耳金属摩擦声响遍四周。原来鞭子尾端安装了与莉丽亚的武器同样用＜秽银＞打造的重锤。高手甩动的鞭子可达音速。倘使直接受击绝非擦伤能了事。

    不过长鞭需要宽广空间才能发挥，出招前的预备动作也很明显。理应不难对付。

    既已把敌人赶出工程车，最重要目的已然达成。无须强求击败这两个人。莉丽亚来回闪躲，一边往王所在的方向移动。可以的话最后再给驾驶座一招好让它无法再使用。

    莉丽亚在零点一秒之内整理优先顺序，屈下身，使劲踹地。

    没想到男子以几乎趴在地面的姿势横扫开山刀。

    莉丽亚利用＜敌意的圣像＞尾端的石锤刺住地面，紧急剎车闪避。翻动的裙摆前方被划破。

    停住动作的下一秒，鞭子来到头顶。

    莉丽亚以中断撑竿跳的要领利用手臂的反作用力往后方跳跃，拉开距离。

    鞭子尾端的金属敲中地面，激起大量尘土飞扬。

    以软钢绳编成的鞭子以数公分距离甩过男子身边，重新回到女子手边。

    值得赞叹的默契与技术。行进轨道稍有错落，男子的身体便将直接承受鞭子的必杀攻击。

    「……真难对付呀。你们是＜黄昏＞的王牌不成？」

    莉丽亚低声发问，顺著破裂方向猛力一扯，直接削短裙襬。放任不管的话恐怕待回儿碎布垂落而缠到脚。

    男女未戴墨镜就能于夕阳下行动，推测与莉丽亚一样，体质接近人类且能力并不是太强。那么方才的精采表现纯粹出于精湛技术。

    「我叫雾岛凌牙。你也是鼎鼎大名啊。＜拥王党＞的必胜王牌，莉丽亚对吧？」

    「我是帕拉。里加、伯力，还有香港——破坏好几个＜贵族党＞据点的回礼，今晚全数偿还。」（注1：里加是拉脱维亚的首都。伯力是俄罗斯联邦远东联邦管区行政中心。）

    不得了，莉丽亚最近三十年的行动都被摸透了。

    「你，还有你保护的人都将在今晚结束生命。尽量恐惧害怕，颤抖著死去吧！」

    附和著凌牙的宣战，帕拉的鞭子打响地面。

    「挺敢讲的嘛？不过昨天＜黄昏＞的人都被我收拾掉啰！」

    莉丽亚高举斧枪再度冲刺，在凌牙的眼下——侧踏。

    没必要跟凌牙与帕拉耗，刻意挑衅表示他们只负责声东击西。

    莉丽亚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凌牙迟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有机会！

    如此判断的下一瞬间，鞭子来袭。

    用斧枪挡下。然而这个动作却让莉丽亚损失了不及一秒的时间。

    凌牙立刻追上，高举开山刀猛烈下挥。

    以威力为重的大幅度挥舞并不难躲——莉丽亚霎时往后跳。

    与黎的距离又多远了一步。

    一边暗自咋舌，左手握好斧枪，甩出藏在右手袖子内侧，拖著钢绳的锥钉＜否定羁绊＞，目标是帕拉。

    咻！

    为弹开＜否定羁绊＞，鞭子大幅度飞舞。莉丽亚利用手腕处的袖扣稍微错动锥钉的轨道。

    鞭子与钢绳缠绕。

    紧接著右臂使劲扯回钢绳。

    「呜！」

    帕拉差点失去平衡，但立即紧握住鞭子，双脚踏稳。双方腕力相差无几。

    莉丽亚启动藏在手把内的卷绳装置收回钢绳，快速缩短与帕拉的相对距离。

    封住鞭子攻势的期间是绝佳机会。

    「王八蛋！」

    凌牙怒吼著飞扑而来。

    莉丽亚单手架起斧枪准备迎接挥来的开山刀。

    喀叽咿咿咿咿！

    沉重金属块互相撞击的钝重声响，传来的振荡令左手发麻。

    开山刀顺著＜敌意的圣像＞枪柄滑动、远离、瞄准右手腕挥砍。

    靠著单手的力量勉强挥动斧枪试图抵挡。凌牙闪躲，避开再度与＜敌意的圣像＞互击，转而切断＜否定羁绊＞的钢绳。

    莉丽亚往后跳大退一步，躲过回旋而来的刀刃。

    几乎同一瞬间，重获自由的鞭子来袭。

    双手重新握紧＜敌意的圣像＞接下这一招。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破坏这两个人的紧密合作，否则保护不了黎。

    两位敌人后方的仓库那头传来细微的争斗声响。

    要快！得尽快前往救援——

    纵然内心焦急，却连维持目前的距离都很吃力。

    嘎！

    算准莉丽亚跑出去的时机，另外一个出入口遭受破坏。

    铁门虽有上锁，仍被货柜车给撞烂。

    不打算为了弄开紧闭的门扉浪费任何时间——光靠这个行动就能推测出敌方的部分盘算与意图。

    六名敌人从货柜里跃出，全都是年轻男性。此外至少还得算上司机一名。服装统一为皮夹克，只有一个顶著辫子头的人穿著普通便服。没有口罩或其他物品遮蔽脸孔。

    「京香，拜托了！」

    确认过敌方态势，黎发出指示。

    京香早已抓好灭火器，喷头朝著入口。由于黎还架著美紘，第一波的攻势妨碍就交给京香。

    然而京香却未有行动。

    「快啊！」

    「嗯、嗯！」

    京香压下灭火器把手。白色粉末喷发成强力的烟雾。黑犬萨克拉姆瞄准咳嗽声来源飞扑。

    然而京香行动延迟的一秒期间，唯一身著不同服装的辫子头男子已朝黎直线冲刺。

    「京香！？你怎么会在这里！？」

    辫子头大吼。

    预料之外的话语也让黎僵直了一秒。

    「哥！？」

    京香也大喊。

    原来这人就是京香提过同父异母的兄长——魁冥寺贵士啊。

    明白家里与＜贵族党＞勾结，却怎么也没想到亲哥哥会现身于此。

    京香将喷空的灭火器扔出，但应该是坐在轮椅上难以施力的关系，灭火器没能命中贵士，只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发出撞击声后滚动一阵。

    不只贵士，紧接著三个敌人又脱离白烟逼近。

    据闻萨克拉姆本非专职战斗，但好歹也是背高一公尺的超大型犬。对一般人来说应属强敌。不过还是无法挡住所有人。

    「咿呀！」

    早一步靠近的贵士没有攻击黎，而是揪住京香手腕使劲一扯。京香被迫拉离轮椅，摔到冰冷的地板上。

    「京香！」

    黎正想出手帮忙，全身都是灭火粉的三人靠了过来。手里各有一把野战军刀。

    「啧！」

    黎放长警棍尽力抵抗，但是还得撑住美紘的身子。更不用提从未受过作战训练。挥舞警棍推开刀刃已经是极限。

    「黎！我没事！」

    「知道了！电话！」

    黎大吼回应京香的呼喊。不过简短几个字，京香立刻明白黎的用意，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让它顺著地面滑行。

    「你这是在做什么！？回去自己好好跟老爸解释！」

    贵士愤怒地高声吼叫，单手扯著京香在地面拖行。京香萎缩的双腿持续磨擦水泥地。白皙肌肤的表皮被削开，留下大片的渗血。

    唰！

    彷佛与远离的贵士接班，其他敌人再度朝黎挥刀。

    「呃！」

    试图挡开刀刃的警棒挥空。勉强远离刀刃行进轨迹数公分之遥，防止造成致命伤。黎单手护著妹妹，扭过身子，刃部在右上臂留下一条割伤。

    炽烈的痛楚令黎皱眉。

    后退拉开相对距离，敌方轻松跟上。

    对方乃训练精良的战斗要员。这头则是外行人还得一挡三，同时还得保护美紘。

    莉丽亚迟迟没有回来，恐怕敌人比预想的还难对付。

    冷静一想明白自己毫无胜算。

    还没有替双亲报仇就得死了吗？

    不，还没呢！

    黎否定自己的怯懦。

    直到身体流乾最后一滴血、脉搏不再跳动之前，肯定还有机会取胜。别放弃思考与行动！

    三名敌人分据前方左右两侧，最后一个则绕到后方包围黎与美紘。

    趁著黎留意后方，左侧敌人释放的攻击刺进黎的肩头。

    「！」

    与方才割伤不同层级的激烈痛楚传来。黎忍住差点喷发的哀号，但仍抵不住身体无力失衡。手臂发麻而脱力，妹妹娇小的身躯倒在黎脚边。

    「美紘！」

    黎下意识用身体保护美紘。

    新增的伤口冒出血液，滴在美紘的脸上。

    ＜贵族党＞的目标只有自己。妹妹是被连累的。理智判断应该仍下她逃跑。至少敌人追著自己的期间，美紘能够存活。

    即便如此，黎的潜意识仍瞬间跪地，用身体盖住美紘。

    「我们擅自做掉这家伙没关系吗？少爷不是想亲手杀他？不如先抓住他……」

    「那个人自己选择先带女人走。我们得先完成任务。」

    头顶上方传来此等对话。

    想、快想、用力想啊。

    事态发展至此，难道真没方法可行了？

    无法仰赖自己本身的战斗力。

    莉丽亚还被绊著吗？跟她缠斗的敌人八成是吸血鬼。

    假使敌人们站在可以听到黎声音的范围内呢？会不会萨克拉姆缠斗的那几个人当中有吸血鬼？

    从敌方意图来看可能性再小不过。

    但是绝对不想忍气吞声，就这样无所作为被杀死。能打的牌就要全部打出去！

    「过来。保护我！干掉敌人！」

    黎高声喊叫。

    然而援军没有出现。

    「哼……还以为你想干啥呢，垂死挣扎吗？」

    男子笑著蹲下身，揪住趴在美紘身上黎的肩膀。另一个人也跟进。

    黎试图挣扎，然而臂力与体格均劣于对方。微弱的抵抗发挥不了效果。

    不自由的状态下，头颅被揪著往侧边扭。

    「去死吧！王八蛋！」

    第三位敌人高举军刀。

    此时——

    长时间沉浮于朦胧之中。

    知道自己从家里被带到仓库，莉丽亚述说关于吸血鬼的性质与历史也多少记得。只是感觉并非真实体验而像做了一场「这种内容的梦」。不，更像自己梦到自己在做梦那般遥远——这样的状况一直重复，像是极薄的网纱层层重叠，意识持续在晦暗中载浮载沉。

    无意间，某样东西碰触到嘴角。

    温热而甜美，强烈的刺激窜过全身。

    无数的网纱一口气被剥除，感觉变得敏锐。

    渗进唇瓣的一股不知名的甘甜让大脑、心脏、肺部乃至所有的内脏盈满喜悦。连全身各处的微血管都发出讯息——完成了。

    一瞬间迸发的甜美酥麻感快速消散，每一条神经、每一块肌肉逐步觉醒。

    过来！——我马上到。

    保护我！——我会的。

    干掉敌人！——那还用说。

    不需要任何理由。

    遵从这些话语理所当然，是荣誉、是欢喜、更是愉悦的快乐。

    嘎呃！

    黎的身体从下方被往上推。连同压制黎的两名男子也被弹开。

    「……咦……？」

    美紘就这样站直了身子。

    双眼放出赤红光芒。

    「……遵命。由我来保护哥哥——保护陛下。」

    平静声调如此宣言，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唇瓣之间隐约可见的舌头染上红色——舔拭黎的血。

    「这、这人是怎样！？」

    没被弹飞的男子握著野战军刀朝美紘突刺。

    咻！

    美紘举止十分自然且悠哉地伸出右手，准确抓住男子的手腕。

    咕叽！

    「嘎啊啊啊！」

    男子猛烈惨叫。

    美紘一瞬间就折断了对方的手腕——不，更该说是捏碎。

    手腕处参差不齐的切面喷出红色血液。

    美紘将沾到血的食指放到舌尖上品尝。白色尖牙从唇瓣之间显露。

    「不准你们欺负哥哥……我的哥哥！」

    紧接著动起右手。

    平静却难用肉眼捕捉到的动作。

    失去一只手掌的男子喉头被切开，无法哀号便直接仰躺倒地。

    美紘一个挥手，红色血沫从指尖被甩落。

    「吸、吸血鬼！？」

    「冷静。快换武器！」

    被弹飞的两个人撑起身，祭出与方才对付黎时不同的刀具。

    不像普通的钢材，略显晦暗的银光与莉丽亚的＜敌意的圣像＞如出一辙。

    「危险！」

    黎大喊警示。

    莉丽亚说过吸血鬼的强悍度各自天差地远。美紘从来没锻炼过身体。不小心就可能一招毙命。

    唰！

    美紘摇摆身子闪过男子释放的突刺。

    擦身而过的瞬间，单手揪住男子颈部，抬高整个躯体。

    「咿……咿呀！」

    吊在半空中的男子拍著双脚呻吟。

    美紘接著随意扔开男子。

    被丢飞的男子撞上仓库内的货物，滚到正想离开的贵士脚边。

    「脚啊！我的脚！」

    男子按著骨折且扭成不可思议角度的腿，倒在地上惨叫。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贵士惊恐大叫，但仍扯著顽强挣扎的京香离开仓库。

    该怎么办？要抢回京香吗？

    不成。眼前的美紘虽然强大，能力尚属未知数。不该一昧仰赖。既然现场还有敌人，就该优先考虑如何降低风险。再怎么不服气，自己也追不回来。今后与＜贵族党＞的对抗，黎自己就是最强王牌。再说敌人的目的只是杀害黎。

    就算京香与自己的关系曝光——不对，正因为曝光了，京香变成了有利用价值的筹码。至少不会马上面临生命危险。京香肯定有能力在敌人手中存活，并用尽一切办法取胜。

    「美紘！你先保护自己！」

    黎清楚且大声下令。

    「……是、是的……」

    应答的声调显得困惑与踌躇。以往的美紘总是只回答「嗯」。

    「可、可恶！」

    仅存的一名敌人挥舞著军刀逼近。

    「美紘！」

    「哥哥，没事的。我看得非常清楚。」

    诚如美紘所保证，男子数度挥舞刀子，全被美紘以千钧一发的距离躲过。

    从黎这边望去好像全都砍中了，因为距离真的只有几公厘之差。

    咻碰！

    军刀停在半空。

    美紘抓住男子的手腕。

    「呀！」

    大概是联想到伙伴先前遭受的待遇，男子一脸惊恐。刀子从手里滑落，在地面弹跳出金属音效。

    然而那道诧异与恐惧的表情没能持续多久。

    更加强烈且直觉性的反应紧接著填满男子的脸。

    「好……好冷……」

    细弱的声音掺杂齿列互相撞击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发音。男子脸部如尸体般刷白，全身颤抖不停。

    黎也跟著感觉寒凉。不是错觉，因为吐气全化成了白烟。

    男子苍白脸色逐渐染上深紫色调，动作也停止了。这是冻死的现象。尸体无力瘫软在地。

    「……还有一个人。谁都别想逃。欺负哥哥，害哥哥痛苦的人……爸爸与妈妈的仇……排除•陛下的•敌人……」

    美紘一边靠近因骨折而持续呻吟的男子，一边嗫嚅的话语变得越来越不自然。步伐也越来越不稳定。

    「美紘，慢著。」

    黎靠到美紘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透过布料感受到不同于活人的微凉温度。

    「哥……哥哥……不对……陛、陛下……哥……」

    「那家伙没办法动了，不必急著杀掉他。」

    「嗯、嗯……说得也，是。哥……既然哥哥……这样，说……我会遵从，陛下的吩咐。」

    宛如牙牙学语的孩童生嫩回应。

    「美紘，抱歉。」

    黎下意识揪紧妹妹的肩头，在耳边低语。

    「爸跟妈……还有你都是被我连累的。你可以恨我。」

    说出口后才察觉。

    美紘已经是吸血鬼了。就算怨恨到想杀，也取不了怀著王血的黎的性命。

    如此一来，这份谢罪之词根本只是一种欺瞒与伪善。

    不仅感觉不到体温。手臂碰触的背部——肩胛骨一带从内侧传出激烈的脉动，貌似逐渐肿胀起来。不存在于人类肉体的器官，无法解释的举动。

    「哥哥……陛……陛、陛……下……？」

    美紘心中的黎似乎分裂成「兄长」与「王」两个人物。

    我们是兄妹，别喊我陛下——说出口很简单，但是黎一开口就成了命令。

    如漩涡般混沌又如撕裂般难受的这份感情，有办法靠遣词的「工夫」隐瞒吗？

    「不……不对。哥哥。」

    美紘如此回应的同时，她背上的蠢动现象跟著镇静下来。

    离开黎臂膀的美紘笑了。

    与昨日为止的她一模一样——更该说犹如一年前她爽朗的笑容。黎死命抹除内心汹涌而上的懊悔之情。

    「我很开心唷。因为我变得这么强耶。都是为了哥哥——这样我就能作战保护哥哥了。今后能够一直在一起……而且还能替爸爸妈妈报仇。」

    「美紘……」

    「因为我很清楚呀。只有感情是不够的。变强才能守护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或重要的人嘛。内心也必须变强，但是不怕输的力量可以慢慢让心变强……」

    受过伤，一度逃避，为了再度挺直身子而隐世的期间，妹妹都在思索这些事情吗？

    只懂得慰劳并疼爱她的自己根本什么都不懂。

    「所以，没事的唷。哥哥。」

    美紘的小手紧紧揪住黎的手。

    肌肤冷冽，一反以往美紘给人的感受。

    「喂！惨了啊！还有一个吸血鬼在这儿。那个丫头！除了我之外的人都被干掉了！」

    辫子头冲出仓库大吼大叫，莉丽亚以一瞬间的视线确认。男子右手拖著京香。

    「失败了吗！？没办法了，撤退！」

    凌牙立刻往后弹跳同时下令。帕拉随即出手牵制莉丽亚协助凌牙脱身。三人会合之后，帕拉抱起京香，一起搭上载运铲土机用的大型卡车急速离去。

    「呼……」

    莉丽亚轻轻叹息。

    一度考虑追赶而上救回京香，不过对方手上有人质又是二对一，实在没胜算。贵士扬言失败便告撤退，表示黎仍平安。其他人全被解决掉，单靠＜黄昏＞的人是杀不了王的。

    但是也不能再待下去了。就算敌人为了不受打扰而封锁附近道路，开工程车破坏仓库这等规模的喧闹，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

    莉丽亚握著＜敌意的圣像＞，轻巧跳回半毁的仓库。

    「黎？你没事吧？」

    站直身子的美紘及搂著妹妹肩膀的黎映入眼帘。

    四具被狗咬死的尸体。遭遇其他死法的尸体则有三具——不对，其中一个勉强算是活著。不过开放性骨折加上未止的出血，放著不管，大概没多久就会死掉。

    「莉丽亚呢？也没大碍吧？」

    黎发现莉丽亚的身影，立刻放掉搭在妹妹身上的手。

    「妹妹也醒来了呢。」

    「嗯、呃……这个人就是……莉丽亚……对吧？」

    看起来沉睡不醒，原来还是有听见一些周遭的对话。

    「既然醒了，我想应该没有问题。不过还是进行『血之契约』的仪式比较保险。麻烦你跪下。」

    所有吸血鬼都得顺从王，但是吸血鬼之间仍存在阶级排列。后天变成吸血鬼的人无法违逆吸自己血、给予自己变身因子的「血亲」，往上追溯形同「祖父母」之人的命令更优先于「血亲」。此乃不可违逆的铁则。贵妇人（Dame）也是靠著这个原理君临整个＜贵族党＞。

    前述的仪式用意在于新的族人诞生时，接纳其同胞身分，同时确立上下关系。

    「……嗯，好的。」

    美紘深感困惑，依然照著莉丽亚所言当场弯曲膝盖。

    莉丽亚左手举著斧枪默默靠近，右手伸向美紘的头。

    然而——

    「不要！」

    白皙的手才碰到发丝，立刻被美紘拍掉。

    膝盖离开地面，狼狈地拖著臀部往后退。

    「只有哥哥……才能碰我的头发！」

    预料外的反应让莉丽亚傻傻望著自己的手。

    「你们两个都先冷静下来。莉丽亚，仪式只是仪式，没有实质作用吧？」

    「嗯……我想是的。只不过没有前例……」

    「就我猜……美紘是特别的。」

    不只因为美紘尝了黎的血，身为耕一郎的亲生女儿，纵然血型非Ln-，理应怀有部分「王血」的要素。加上吸血鬼的因子，后来更是连著摄取吸血鬼从未尝过的王血。

    说不定美紘集合众多因素，化身成一个与普通吸血鬼彻底不同的例子。

    「……我是……特别的……获得哥哥的血，跟其他人不一样……」

    听闻黎的推测，美紘脸上浮现欢喜的笑容。

    那道表情让黎心痛。仅存的家人，唯一的妹妹变成如此不寻常的怪物，有一半要怪自己轻率行事。

    但是道歉也无用。

    谢罪已被否定。就算美紘与莉丽亚之间不存在上下关系，依旧动摇不了王与吸血鬼之间绝对性的主从关系。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成为对等的关系，还偏要站在高一等的立场向人道歉，这不过是洗刷罪恶感的欺瞒。

    需要的是朝未来前进，而不是懊恼过去发生的事。

    「总之尽快离开这里吧。等移动到安全的地方再来确认美紘的能力与体质。然后制定计画抢回京香。」

    倘有自信居于高位，就得做好判断、指点方针。

    如此宣言，黎捡起落在地上的手机。

    「京香，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俯视躺在冰冷地板的京香，义贵如此质问。

    京香被带回魁冥寺宅邸，眼下正躺在别馆里，义贵与贵士则站在一旁。

    没有受到拘束，也没发现其他负责监视的人员。想是认为京香不良于行，无须担忧。现场

    不见＜贵族党＞的人则是不想暴露自家人的羞耻举动。说起来＜黄昏＞的两个人也在场，恐怕贵妇人（Dame）早已得知。再想瞒也是白搭。

    「我也吓了一大跳啊。想去干掉目标就看到这家伙跟他混在一起。瞒著家人在外面乱来，真是乱七八糟的女人啊。」

    贵士的指尖戳著京香的身体。

    不好让不认识魁冥寺家其他人的＜黄昏＞成员遇上京香甚至杀了她。因此自己基于冷静判断带回——贵士的说明的同时，向京香与义贵讨恩情。

    「什么叫怎么回事？我听不懂。」

    身体无法行动，只得将所有意志蓄在眼底回望父亲。甚至舍弃了有形无心的敬语。

    「我问你怎么出现在那里的！你知道多少？」

    义贵努力维持冷静与威严，可惜声音明显掺杂怒气与烦躁之情。

    「还能有多少……你私下跟＜贵族党＞的吸血鬼挂勾，计画谋杀我朋友？对了，哥哥大人作战失败爬著逃跑的样子也看得一清二楚。那又如何？」

    「你……！」

    喀悉！

    贵士朝京香的脸踹过去。脸颊内侧被划破，口里充满铁锈味。

    即便如此，京香仍不改笑脸。

    这头没办法踢人、没办法打人，却拥有其他能伤害敌人的武器。

    那就是意志与话语。

    煽动、误导、惹怒。

    夺取冷静心思，引导敌人说溜嘴，就有机会为黎带来优势。于此状况下自己能做的事——身为战友应行之事只有这一项。

    身体受伤、感受痛楚乃是稀松平常。跟以往尝过的苦痛相比，被这样的男人踢一脚根本不算什么。

    「贵士，好了。」

    义贵单膝跪地，把脸凑近，不过依旧没有抱起京香或让她改坐到椅子上。坚定维持居于高处俯视京香的相对关系。

    「你是我的家人。领养之前虽然有些错误的选择，但是来到这里之后我从未委屈过你。送你这座别馆，只要好好学习继承公司需要的知识，其他我都没干涉。」

    「就是呀。多亏你对我的交友状况完全不知道也不关心。你要是再聪明一点，就能想到利用我跟他同班同学的关系进行暗杀啰。」

    哼。

    面对自以为是高唱亲情，以为怀柔政策会奏效的义贵，京香刻意大声嗤鼻。

    「朋友？我看你跟那家伙早就搞上了吧？胃口还真好啊。这种不会走路又没用的女人也要。」

    「但是你没能力继承的公司，要被这个没用的人认领走了耶？」

    「……你这混帐！」

    贵士的脸霎时窜红。

    「贵士，冷静。」

    义贵制止贵士想要再次踹京香的举动。

    「只是因为贵士比起做生意更适合走政治。更要紧的是，神锤黎失去双亲还被卷入难以理解的事件当中，就想到找你商量，而你也翘课跑去见他——你们交情当真这么好？」

    「是啊。」

    京香老实回答。毕竟是主导大企业的人，义贵绝对称不上愚钝。只是人格卑劣而已。这点程度的理解难不倒他，否定或掩饰都没有意义。

    呼……

    义贵大叹一口气。

    「毕竟是青春期，一点隐瞒或反抗我可以原谅。不过是我把你养到这么大。就算翅膀硬了一些，你应该明白自己还是需要父亲的庇护吧？」

    「……」

    面对佯装温柔语调与表情的义贵，京香没有回答，仅直视对方眼睛。

    「魁冥寺家，凯伊化学集团，乃至整个魁国市——为了保护并发展之，与吸血鬼的合作不可或缺。」

    「合作？隶属才对吧？」

    京香的挑衅在义贵的眉心刻划出深痕。纵然如此，义贵仍秉持他的自尊，压抑住激昂的情绪。

    「为了与＜贵族党＞维持良好互动，神锤黎必须死。等那位少年消失，你应该更能理解现实，乖乖听从父亲的安排吧。」

    「还说必须死，计画败得一塌涂地耶？」

    「没问题。这回我们已经有了必胜筹码。」

    义贵的唇瓣牵出丑陋的弧线。

    「你就是诱饵啦。」

    贵士跟著笑出声。

    京香才想笑哩。贵士要能当场推测出京香与黎的关系，当场拿京香做人质才是最聪明的办法。看到妹妹跟目标在一起就陷入混乱，什么都没想就把人拉回来。说什么确保京香安全为优先，不过是后来才补上的名义。

    虽然看见哥哥就惊讶地错失攻击时机的自己，也没资格嘲笑别人。

    「说成诱饵太难听了。我们可是一家人啊。」

    义贵俯视的假笑作态地令人反胃。

    「至今的袭击计画失败是因为不确定对方战力的关系。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就是目标•神锤黎跟两名吸血鬼而已。之前都是我方主动出击，这回有你帮忙，可以把目标引到我们做好周全准备的地点。」

    「帮忙？」

    「例如由你叫他来。假装你被囚禁，找到机会打电话向他求救。」

    「……你是怎么觉得我会愿意照办的啊？」

    虽然早知晓答案，但她仍刻意询问。

    「是谁把双脚动不了的你养到这么大的啊？小孩子本来就该听父母的话。」

    仰望对上的笑容比起方才加倍丑恶。

    「再说，你难道不想恢复、用自己的双脚走路吗？」

    「！」

    这话终究脱离京香的预测。

    纵然忍住发言，还是挡不住脸颊略为抽动。

    「只要你愿意洗心革面孝顺父亲，我就出马帮你请求＜恩宠＞。解决最重要目标的功劳应该有这点权利。」

    义贵绕远路的称呼让京香不禁想，说不定＜贵族党＞禁止把黎老实唤作「王」？

    「获得＜恩宠＞之后，过去受的伤也会复原。你的脚就能变成以前的样子。不像贵士要走的政治，身为公司的社长不必拋头露面，没那么难隐瞒。我想这应该是个很有吸引力的……」

    嘟噜噜噜。

    震动的低音打断义贵的话。

    「嗯？」

    义贵确认通知画面，浮现诧异的表情。从京香的角度看不见萤幕，但从义贵的态度便能略知一二。

    「喔喔。我想起来了。你要离开之前把手机扔给那小鬼了嘛？」

    贵士的话解除了义贵的疑虑。

    因为来电显示名称是『魁冥寺京香』。

    「……喂？」

    『你是魁冥寺义贵吧？我是神锤黎。』

    义贵接起电话，京香听见了黎的声音。

    「没人教你对长辈要用敬语吗？家教真差。」

    『没必要对卑劣的敌人表示敬意吧？听好了，京香是你的女儿没错，但也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允许你或你那个没出息的儿子伤害他。我这边有两个厉害的吸血鬼。我会去抢回京香，你乖乖等著吧！』

    稍有压抑却仍明显愤怒的声调。

    「呵……呵哈哈哈！口气倒是挺大的。……好啊。我和不顾后果的孩子不同，得考虑立场与社会责任，也不想在城里闹事啊。如果你偏要攻击我们的话，我就在特别研究所迎接你吧。知道地方吗？」

    『……我晓得。在那边乖乖等死吧！』

    丢下喊叫便断了通话。

    「对方主动来是最好。贵士，我去向贵妇人（Dame）报告这件事。你把京香带上车。」

    特别研究所——与魁国市有关的人无一不晓。凯伊化学集团设置于魁国市西北方山里的设施。坐落在广大的私有土地中央，只有一条小路连通。除了搭乘汽车与直升机之外很难靠近。不必担心有人碍事，无论人类还是吸血鬼都能任意安排，无需考虑避人耳目的问题。

    京香心底对于凯伊化学集团内幕的某个疑点随之解开。

    该研究所具体的业务内情长年保密，也查不出都是哪些人在出入。原来那里是与吸血鬼有关的秘密活动据点。挂著药品•化学相关研究的招牌，严格保密也不怕人家说话。

    选在那个地方可以一改至今为求「低调」而以少人数袭击的弱势，带上人质，武器与士兵一样不缺，计画一个主场战。藉由刚才那通电话，父亲也深信自己就是黎的弱点。

    「别装死，站起来！啊，忘记你站不起来啦！哈哈哈哈哈哈！」

    贵士畅快大笑，接著粗鲁地扯著京香手臂拉起她。

    京香并不打算抵抗。

    「呃，那个……黎，恕我冒昧，您还是冷静点……」

    黎讲完电话后，莉丽亚惶恐似地发言。

    「不用担心。没事的。听起来像是生气表示我成功了。」

    不如方才对著电话的态度，黎瞬间回到冷静的语调。突如其来的转变引得莉丽亚歪头不解。

    莉丽亚的车被＜贵族党＞的手下弄坏，半毁的拖车又太过显眼。无计可施之下一行人只能带著最低限度的行李步行移动，好不容易找到一栋挂著「房客募集中」招牌的老旧大楼。水电都不通，空气中都是灰尘，不过好歹可以暂时避人耳目。

    「基于作为人质的作用，京香的性命暂时安全了。敌人帮我们准备战场，也好过我们一边逃跑一边担心突袭吧？」

    「或许您说得对，但是……」

    「弱势的一方一昧防守最后只会形成消耗战。我也不忍心让美紘上前线，不过既然成了吸血鬼，不如有效利用得到的能力。」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会有这般能力……」

    莉丽亚感叹低语，美紘则自傲似地挺起胸膛。躲进大楼后，莉丽亚立刻查明了美紘「身为吸血鬼的能力与性质」。

    「关于王血的效果也想深入调查，不过得等情况稳定一点。」

    黎压著肩膀的伤口。

    目前已用逃离仓库时勉强带上的急救箱做好基本的消毒包扎。

    「吸血鬼确实没办法攻击王甚至吸血，但是王赐血的规矩说不定早就存在了。」

    「……我从没听过那种说法。」

    莉丽亚颤抖著摇头晃脑。

    「虽无前例，还是有可能存在。我不就是这样？」

    古代的王猜疑心很重。除了针对吸血鬼一族设下周到的保障措施之外，准备一个「只有自己知道，可强化战力的手段」也不难想像。

    「哥哥，交给我办吧。我不像以前那么弱小了。我能对抗敌人。我会保护哥哥的。」

    「你确实不一样了……但别逞强喔。」

    「是的，陛下……啊！」

    美紘为自己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而诧异地摀住嘴巴。目睹这般反应，黎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成了「命令」。

    「……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好像有点困……」

    美紘揉揉眼皮。恐怕是营养不足，或者是「王血」提升能力的反向效果。

    「你先请用。」

    莉丽亚递上一个褐色的安瓶。内容物是人血混合化学成分制成的化合物，据说快速补充营养或恢复疲劳的效果胜过新鲜人血。

    「还有这种东西喔？」

    「超过一万年以来，为了融入人类社会进行过各种研究。其中部分得以实现。我们跟＜贵族党＞都一样。」

    莉丽亚如此回答黎的提问。

    ＜贵族党＞选择魁国市不单因为其为主城周边城镇型态而方便长期统治，恐怕还著眼于魁冥寺的家族企业专精化学这点。不能暴露身分的吸血鬼们靠著人类提供材料或生产设备，人类则分得部分吸血鬼一万年来的研究成果。

    「……好难吃喔。尝起来闻起来都好奇怪……」

    「若说吸血是正常用餐，这个就像是营养补充饮料的感觉嘛。」

    美紘饮尽安瓶内的液体而皱著脸，莉丽亚如此附和。

    「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吧。虽然时间宝贵，要靠少数人手攻进敌方阵营，好歹得备好万全的状态。而且我还不能参战。」

    「嗯。那我可以稍微眯一下吗？」

    「好啊。我会陪著。安心睡吧。」

    美紘走到楼面角落。这儿与之前的避难所不同，别说是床铺了，连一条棉被都没有。美紘把勉强在大楼后方找到的纸箱铺在地上代替寝具。

    「……莉丽亚。」

    确定美紘熟睡之后，黎才开口。

    「什么事您直说。」

    「纯以战力而论……你觉得美紘如何？」

    这是不好让本人听到的问答。

    「毕竟没有经验，很难说具备足够的技术与判断力。不过能力多样且强大得不寻常。致命弱点也不多，单讲作战的话或许不逊于我。」

    「这样啊……身为王这样说可能不太恰当……可否请你在作战期间尽量……保护美紘呢？」

    勉强用问句结尾以避免形成命令。

    「那是当然的啊……」

    莉丽亚偏头回答。或许觉得事到如今无须特地提醒。

    「我就是个普通人类。没办法跟你们并肩作战。到时我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让你们独自出生入死。更何况还让妹妹……」

    黎无法说下去。

    无论如何自责，也不该对著莉丽亚说出「不是人」之流的词句。

    「……变成无法在日光下行走的模样。美紘以前还说想做圜艺或酪农相关的工作呢。」

    结果脱口而出这样的话。

    「请您抬起头来。黎——陛下。」

    莉丽亚刻意呼唤黎不希望听到的称呼。

    「只要是您的命令，我死不足惜。但是那不只是因为血脉的限制。」

    「……莉丽亚……」

    「实际与您见面、谈过话、拥有共同的目的，理解到您是拥有王者器量的人。我满怀喜悦地侍奉于您。我是部下，不是没有意志的奴隶或道具。」

    红色的视线笔直投向黎。

    「陛下生长在和平、自由且平等的国家，却仍基于王的身分勇闯危境，肯定不是件容易的事。烦心的时候请随时告诉我。我对吸血鬼的世界比较熟悉，好歹也活了一百年，抗战了一百年。」

    莉丽亚的脸上浮现少女风情的天真温柔笑容，很自然地低下头。

    「谢谢你……你说得对。有什么丧气话以后再说。首要之事乃赢得眼前这场战役并存活下来。」

    将混浊的忧虑情绪化为言语倾吐出来之后，黎从口袋里取出手机。

    方才释放出的激昂宣战——不晓得义贵如何看待。

    有限的战力。有限的时间。能够从中掌握胜利机会的棋局已经来到中盘，即将迎向最后一步——在黎心中是这样的。

    虽然充满睡意却无法顺利入睡。

    清醒的意识与做梦的意识掺杂在一起，宛如沉浮在奇妙的混浊朦胧之中。

    自从觉醒之后不曾脱离过的感受。

    仰慕与信赖兄长的心。

    尊崇至高无上之王的心。

    纵然有些相像但绝对不相同且矛盾的两种心境。

    方才所言绝非谎言。

    不再单方面受到小心翼翼的保护与体贴，能够替黎提供助力很让美紘开心。能够保护黎那些试图伤害甚至谋杀他的人确实很美妙。

    但是那些都是从兄妹关系当中萌生的感情。

    与毫无预警涌上的忠诚心完全不同。

    若纯为侍奉王的吸血鬼，莉丽亚的条件相同。连同杀害双亲的＜贵族党＞吸血鬼也受到同样的宿命支配，无法亲手杀害黎。

    这份感情是否终有一天会被「血的铁则」给抹去或是吞没呢？

    现在不该想这些——美紘告诫自己。

    与其忧虑与怯懦，更该把握时间休养生息。自己发挥得越少，哥哥、神锤黎、王就越是危险。

    美紘巩固好决心，身体也很快随著心境迅速放松，进入深沉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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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陷阱与另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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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动静吗？」

    『还没有。』

    「知道了。继续监视。」

    环绕在一片绿意盎然之中的白色正四角形三层建筑物——凯伊化学集团特别研究所。当中的特别资料室里，义贵对著话筒简单向部下确认状况后便挂掉电话。

    正面入口及其他重要地点均设有摄影机，可透过萤幕监视。但是为养成部下的规矩与自律，义贵习惯亲自确认。

    「有这么害怕啊。黎同学那边的战力全部加起来不过三人与一只狗。竟然让你怕成这样。」

    被要求坐在旁边铁椅上的京香口出揶揄。

    京香并没有被绑住或铐住。不是义贵体贴女儿，纯粹没有拘束的必要。现场没有轮椅，京香没有能力独自逃出房间。

    「考虑到之前的失误，尽量周到而已。」

    「有必要躲到这种地方来吗？地下三楼最深处的特别资料室。电梯还要同时按一楼、开、关三个按钮的秘密指令才会到这一层。到底有多胆小啊？」

    「我说了，只是尽量周到而已。」

    「可是房间密码锁的号码却设定成自己的生日。真够愚蠢的啊，父亲大人。」

    「要到达房间已经够困难了，密码锁不过是保险。为求周到的准备。」

    面对京香语调夸张地嘲弄「父亲大人」，义贵一再重申同一词句。

    名目上只是资料室，实际则是用来保管不可外泄之机密资料或秘密对谈的空间。位于建筑物最底层的地下三楼，构造十分坚固。没有设定到能应付真正的战争，还是能能隔绝特定程度的天灾或事故影响。因此义贵才舍弃一楼的所长室，选择窝在这里。

    穿过深山密林的私人道路是通往研究所的唯一路径，义贵安排人员在与干道交接的路口监视，只要有人靠近立刻通报。这么做还能避免不相干的人士接近早已架好备战态势的现场。

    表面上，凯伊化学集团乃支撑魁国市经济且不吝于回馈社会的优良企业。可不能任由公司名誉沾上污点。

    「……话说回来，怎么还不来。这次绝对要解决掉他。」

    距离黎上次与京香手机联络已经有两小时。如果无法利用平整的一般道路接近，难道会徒步穿过森林过来吗？有办法不被发现？照他在电话里口气激动的程度，感觉好像会立刻冲过来就是了。

    「黎同学不会来的。身为一个普通人，根本提供不了战力只会帮倒忙。这点他一定懂。」

    「这样啊，那还真没本事。之前讲到那地步了，我还以为他会展现男人愿为情人赴死的气概给我看哩。」

    义贵作戏般地夸张耸肩。

    「他跟我又不是情人。」

    京香简短辩驳。

    「你就老实说吧。他不来你没办法杀他很遗憾对吧？」

    「只要能让他跟护卫分开的话就足够了。那点准备我还是有的。就算他踏进这里，我也想好办法对付他了。」

    隔离了作战专门的部队，义贵独自躲进资料室。贵士及垂木兴业的人则留守家里。一旦确认到黎与吸血鬼分开行动，目标就只是个普通人类，随手就能处理掉。

    「你偶像没告诉你吗？吸血鬼杀不了黎同学。而且没办法违抗他的命令，等于所有的吸血鬼都会变成黎同学那边的人。」

    「搞不清楚状况的是你，京香。」

    听闻京香像是逞强作势的发言，义贵委婉地笑。

    「聚集在这里的作战人员吸血鬼十五名，人类三十名。能够紧急召来的人数有限，确实称不上周全，不过这里不需要留意外人眼光，可以尽情装备所有武器。再者，我还准备了这个。」

    义贵用视线指向放在桌上的注射药剂安瓶。京香一脸诧异。

    「要你继承公司的时候应该有提过吧。这里除了一般制品之外，也负责帮＜贵族党＞做研究。这个叫做＜护符＞，受施打者可以提升特定程度对『王血』的抗性。」

    「……哪来这种东西……？效果呢……？」

    想是非常惊讶，京香的脸颊略为抽动。见到自以为是的小鬼露出这种表情真令人愉快。回想起来，京香从第一次见面便持反抗态度。与粗暴却顺从的贵士完全不同型。不过是个小鬼却老是挂著彷佛看透一切的眼神。

    当时没有特别意识到，实际上也花了不少钱养育她。如果没有自己，京香根本活不下来。而她却忘恩负义，与自己反目成仇。别的没学，就学会了幼稚的小聪明。

    为了彻底毁灭一向趾高气昂女儿的希望，义贵深入说明＜护符＞的作用。

    「——总之就是这样的东西。因为有副作用，至今都没拿出来用。这回在自家地盘打的话就不用担心后果了。」

    「……」

    京香低下头，紧咬下唇。

    这才是义贵带著京香来到这里的最重要原因。

    单纯想把敌人引到有利作战的地方，不需要刻意带上人质，更没必要由义贵亲自出马。

    务必藉此机会让京香见证＜拥王党＞的败北与神锤黎的死亡，修正对生养亲父的态度。毕竟义贵为了让她继承公司，至今在教育与生活上已花费难以计数的金额。甚至还替她盖了一栋煞风景的别馆。义贵可不想让这些投资全部付诸流水。

    以京香这个年纪，反抗父母并不希罕。只是魁冥寺家的情况比较特殊一点。只要让京香明白违逆也是白搭，她肯定会恢复以往顺从的态度。除此之外，倘使把京香关在别处，万一不小心被＜拥王党＞得知而让该处成为战场乃至引发骚动就更麻烦了。

    义贵露出富含深意的笑容，俯视手机萤幕。

    京香的电话是义贵准备的，里面当然装了GPS定位装置。而那支手机现在就在黎手上。

    查看之后发现黎正搭乘电车朝魁国市前进。利用大众运输工具表示容易惹人注目的吸血鬼丫头很有可能与他分头行动。这样最好。剩下就只希望他不会中途被警方发现。

    垂木憧子同时共享这份情报。等＜拥王党＞的护卫们于此现身，确定黎单独行动后，憧子那边就会立刻出动。

    「再怎么自作聪明，依然只是个小鬼。」

    京香要被带走时，是黎主动要求接收京香的手机。推测是想直接与义贵取得联系，恐怕完全没察觉那支手机会暴露他的行踪。被学者夫妇收养，肯定成长于放任自由的环境。

    回头一看，京香不悦似地表情扭曲。信赖的黎陷入危机而毫无自觉，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当然会让她难受。

    为了彻底拔除无谓的反抗心态，有必要让她彻底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

    「目标朝魁国市移动，至少表示他没打算逃走……＜拥王党＞的吸血鬼还没有动静吗？」

    义贵如此自言自语的当头，掌心的手机发出震动。

    「还没要开战吗？」

    换班之后呆站将近两个小时，不见敌人即将现身的徵兆。

    负责戒备研究所正门的＜黄昏＞队员忍不住打了哈欠。未见敌人踪迹，装备的无线电也只用做义贵不定时确认现况，没有任何重要的指令。

    「别大意。对方可是雾岛跟帕拉都没办法解决的强敌喔。」

    「非、非常抱歉。」

    受到一旁女性队员警告，青年挺直身子回答。

    这位人类男性是编入＜黄昏＞还没多久的新人，另一名女性则是吸血鬼。不能违抗「血脉」上地位比自己高的人，不会感到无聊，也不怕疲劳或心神的消耗。

    ＜拥王党＞以及具备「王血」的目标——为了同时戒备双方，由吸血鬼与人类配组监视。于此地无须小心周遭眼光，身上的武器装备也比以往齐全。平时常穿的防刃外套上又多套了一层防护背心，武器也不再是摺叠刀，而是＜秽银＞打造的长剑。男子腰间还多挂了一把枪。一旦神锤黎现身，人类就要负责对付。

    「敌人出现之前，应该会先收到山脚哨站的通报吧？等收到通报再备战不就好了？」

    「如果他正面现身的话——」

    只说到这里，女性的声音就中断了。

    一把斧枪从夜空中飞来，贯穿且敲破了她的头盖骨。

    暗红色的液体与脑桨喷向周围，染上红渍的柔软灰色碎片四散。纵然血液变质，大脑构造依旧与人类无异。

    「上面！？」

    男子抬头仰望。

    身穿宽松衬衫，展开如蝙蝠双翼的少女，抱著另一名身穿哥德萝莉服的少女飞在半空中。

    「会飞！？」

    难以置信的光景令男子全身战栗，但仍忠实拔出腰间的手枪射击。

    吸血鬼的特殊能力在种类或程度均各自有所差异，但是能够飞行的乃极少数。除了原始种以外几乎没有这样的例子。

    子弹命中有翅膀少女的大腿。

    但只是命中而已。

    男子反射性释放的铅制子弹穿不过吸血鬼的皮肤，立刻被弹开，连个细微伤口都不留。

    咻。

    甩著长长的裙摆，银发少女悠然著地。

    男子为了对付落到地面的敌人，舍弃无用的手枪——试图拔出＜秽银＞制的剑。

    动作的手突然传出激烈痛楚。

    男子的手被不知不觉逼近的巨大黑狗咬在嘴里。

    「呜啊！」

    男子发出哀号。

    银发黑衣女子站在眼前，单手拔起毁灭女性队员且插在地面的斧枪挥舞。

    在它砍断自己首级之前，男子眼底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刻在斧枪上的受刑圣像。

    「莉丽亚，还好吗？」

    美紘从半空中关心地面上的莉丽亚。

    觉醒时在美紘背上蠢动的物体——那就是翅膀即将诞生的前兆。得知美紘会飞，一行人才策划了这场空中奇袭。单独行动的萨克拉姆则避开监视，穿越森林冲上山头。这对它来说并不困难。

    只是没能准备刚好背上开洞的衣服，就拿黎的榇衫划开背部代用。

    「依照计画，我从正面进攻。美紘从上空飞到屋顶行动。不要勉强，务必以自己的安全为优先。」

    如此确认之后，莉丽亚抚过萨克拉姆的背。黑色的毛皮随之出现分隔线，躯体裂开。内部收纳了备用的飞钉及小刀等多种武器。

    萨克拉姆不是一只普通的狗，只有外表像是爱尔兰猎狼犬。实体是集结＜拥王党＞技术制成的动物型自动精密机械——武装搬运伪装机兽。

    「这个叫做＜愤怒的纤手＞。」

    莉丽亚从内部取出金属制的手甲扔给美紘。

    「谢谢。」

    美紘将手甲装在右臂上。

    能够放出尖锐爪钩的手甲更细分成好几段，不影响手部动作。幸好美紘手臂尺寸与莉丽亚几乎一样。没有作战经验的美紘就算拿了一把剑也不会使。这样的装备恰恰适合她。

    「京香小姐在地下三楼的资料室。知道地方吧？」

    美紘点头，接著将意识投向目的地。黑色皮膜包覆的双翼开展，带动躯干平滑上升。非与生俱来的器官，因此尚无法随心所欲操控，不过美紘已抓到诀窍。理所当然地业已掌握其他特殊能力的运用方式。

    哔——！哔——！

    研究所内传出警报声。

    想必内部有人发现负责监视的同伙断了联系。

    「上啰！」

    「嗯！」

    一边目送莉丽亚操纵＜敌意的圣像＞破坏正门的铁栅栏，美紘于三层建筑物的屋顶安全著地。透过袜子感受到覆盖屋顶之钢制铁门的冷硬以及表面的些微凹凸。

    美紘化身吸血鬼之后，不只肌力与生命力大幅提升，连同五感也变得极度敏感。刻意不穿鞋子就是为了透过触觉接受更多情报。

    例如，眼下美紘已经听见站在连通屋内的铁门另一侧四名敌人的心跳声。地板传来的震动微弱，推测四人正处于待命状态，未采取行动。只靠脉搏与呼吸的状况无法判断对方是人类抑或吸血鬼。不过其中三人较为紧绷，一个人显得冷静。

    美紘收起背上的翅膀，体内传出彷佛被抚摸细毛一般的搔痒感。

    「嗯……」

    赤裸的左手靠上钢制门板，慢慢蓄力。

    叽咿、叽咿咿咿！

    厚重门扉逐渐扭曲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铰受不住拉扯而弹飞。

    不再是长方形的铁块滚落阶梯。

    「怎、怎么会没召唤也会出现！？」

    全身武装的男子哀号著闪避变形的门板。

    能力越是强大，限制条件也越多——美紘从莉丽亚那儿得知许多关于吸血鬼特性的原则。

    其中上位的吸血鬼通常只有受到召唤时才会进入建筑物。

    从屋顶下来的楼层空间颇为宽广。以美紘的印象来比喻，大约比学校的教室大了一圈吧。目前尚处于封闭的室内状态，若是开启屋顶铁卷门、露出玻璃天花板，立刻就成了观星台了。

    原本预期能利用狭窄走廊方便一人对多人的战斗，这下有些失算了。

    「不用怕！对方只有一个，还是刚变身的新手！」

    貌似小队长的女吸血鬼一边发出指示一边退到楼面后方摆起阵势。此外还有众多人员从下方楼层往上增援。

    美紘嘴角浮现笑意，一步一步踏下阶梯。

    两名男子举剑抢先发动攻势。

    身为吸血鬼，被＜秽银＞所伤可没多大机会存活。随便就能构成致命伤——莉丽亚特地如此警告过美紘。而且美紘的打扮几乎可谓半裸状态。

    逼近的两名敌人都是吸血鬼，挥舞剑只的速度亦非常人可及。

    然而在美紘眼里看来连慢动作都不如，彷佛能自己控制速度的连续静止画。抢在零点二秒前采取行动，用＜愤怒的纤手＞挡下右侧逼近的剑。指尖用力握住剑刃一折。

    「咕呜！」

    扭曲的刀尖刺进左侧男子的喉头。

    这绝非偶然。是美紘以恰当力道折弯剑刃的结果。

    「你这妖怪！」

    三名敌人同时发射十字弓。

    以贵重＜秽银＞为材料的只有中央的那支箭。其他为铁制，纯为牵制作用。

    用装备手甲的右手抓住最具危险性的一支。另外两支甚至没必要闪躲。就算碰到，也只会被美紘的肌肤弹落。

    「……确实。在你们眼里我就像是怪物。但这可是哥哥赐给我的力量呢！」

    美紘语带骄傲，往前踏步。

    「维持阵形！前卫负责包围阻挡，后卫专心狙击！」

    听闻队长指令，六人架著长剑将美紘团团围住。手持十字弓的三名敌人则趁机装填。这回不再朦混，全部换成＜秽银＞打造的箭支。

    再怎么厉害，一个人只有两条手臂，后面也没有眼睛。且缺乏远距离攻击武器。人多势众一定能赢——敌人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此时，美紘集中意识，轻轻挥动左手。

    周围冒出彷佛能撕裂空气的刺耳高音。

    「咻咿！」

    透明的刃刺在两名十字弓手的眉间，他们都是人类而非吸血鬼。两名男子顺势后仰倒下，手里的武器随之落地。大脑受到破坏而造成的瞬间死亡，几乎没有流血。

    「那什么……？冰吗？」

    确认过让部下丧命的凶器，队长茫然低语。

    不寻常的低温更让伤口周围结了一层霜。

    「好、好冷……」

    包围美紘的敌人当中数名——还是人类的人，全都忍不住发抖。

    直接吸取并转化能量，这是美紘独有的特殊能力。加上出发前从黎的指尖舔舐过「王血」，能力加倍提升。于此状态下，使出全力便能冻结空气中的水分以造出冰柱，或让周遭的气温瞬间降至冰点以下。

    「……这不可能！又不是原始种，哪来这么厉害的……啊！」

    队长脸色刷白可不只是因为冷冽的空气。

    「跟原始种没关系。因为我是哥哥——也就是王的妹妹，又是吸血鬼。全世界只有我一个，跟别人都不一样！」

    美紘反驳的语调比周遭温度更寒气逼人。

    「哇啊！」

    大概是吓得不知所措。一名敌人从背后袭击。

    虽然看不见，美紘仍透过他的心跳声与脚步声，加上肌肤感受到的气流搅动状态清楚判别出其动向。这是接近半裸打扮所带来的好处。

    反向运用降低气温的能量，美紘于下腹部聚集沸腾热气，享受脉搏强烈跳动的亢奋——或者说陶醉的感受。

    移动半步距离闪过招式，单手揪住敌人挥空的手。一片白雾从美紘手下扩散到敌人全身，接著出现龟裂，肉体与衣服彻底失去弹性，散成碎块。只有金属制的长剑还保持原样。

    美紘拾起表面包了一层冰霜的＜秽银＞剑，扔向最后一名十字弓手。躯干有防护背心保护，尖端仍准确刺中缝隙。这一刺形成致命伤，敌方双脚瘫软，再没有动作。

    「与哥哥还有我为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命。」

    话语里盈满强烈杀意。

    美紘的手轻触一名因寒冷而不住发抖的敌人身体，男子被夺走全身的热度，瞬间化为一座冰雕。随后失去平衡，摔碎在地板上。

    「＜护符＞！只有＜护符＞能对抗这个怪物！」

    两名敌人从口袋取出单次使用的无针注射器，压上颈侧扳动装置，发出类似喷雾器的声音。

    「……我晓得那东西。」

    美紘低声说道，同一时间，注射了药剂的敌人眼发红光，伸长了犬牙。

    其他同伙立刻与他们拉开距离。

    ＜护符＞——＜贵族党＞做来抵抗「王血」力量的药品。能够提升吸血鬼体能并且暂时麻痹大脑特定区域。透过中断理解命令之区块的运作达成抗拒忠诚的效果。已透过实验证明能解除吸血鬼同族间的「血脉连结」效力。

    同时也有会产生失去理性、无法抑制冲动的副作用。

    开启的嘴角流下唾液，敌人开始胡乱挥舞手里的剑。动作单纯，速度却比原本快上许多。

    「嘎啊啊！」

    敌人咆吼著挥下武器，美紘以手甲格挡。

    叽咿咿！

    不如方才为止单方面压倒性有利的抗战，力道相互对峙，金属的剧烈摩擦声响遍四周。

    另外一人也从反方向来袭。

    面对＜秽银＞，没办法空手接白刃。美紘单手攫住敌方手腕以遏止攻势。

    「趁现在！上！」

    让用药而强化的狂战士绊住目标，其他人一拥而上取其性命。

    十分有效的计策。

    只不过——

    「我刚不是说了吗？一个都别想活命。绝不宽容。」

    美紘如此宣言。

    吸收能量的能力全数释放。

    周遭的空气逐渐冻结。

    闪著银白光辉的钻石粉尘包围美紘，宛如保护公主的大群妖精。

    注射＜护符＞的两人踏入白雾结界的瞬间，身体立刻化为冰块，静止、倾倒、碎裂。

    「……放弃自己的意志，只会听命于人盲目攻击……我连碰都不想碰。」

    美紘的身体散发红光，有如烈焰般猛烈窜升。

    「咿呀！」

    异样的光景引发恐惧惊呼。

    就连＜贵族党＞的吸血鬼也不曾目睹此等现象。

    美紘出生时尚未成熟，但仍保有「王血」的要素。再加上黎授予「王血」产生特定时间内能力倍增之效，使得美紘的力场如这般化为可见元素。并非刻意使出的招式，纯为能量溢流的附加作用，连美紘自己也控制不了。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不是在为了命令行动，更不是受到恐惧驱使。我真心想要这么做，下定决心要守护并活下来……所以选择站在这里！」

    美紘记得是莉丽亚直接吸血并救了她一命。当时美紘就著薄弱意识一心想著「不想看黎难过」、「想为了黎活下去」。

    或许不出身为一家人的心意，也可能是专属异性的感情，美紘自己也不甚明瞭。况且如今又掺杂了身为吸血鬼的忠诚，多种心绪在心里交缠，复杂得有如大理石纹路。

    没有融合却也无法分离。

    美紘自己尚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

    唯一肯定的是——

    「身为那个人『独一无二之对象』的事实不可动摇！」

    黎体内的「王血」起因于父亲耕一郎的输血。美紘能够得到高人一等的特殊能力则是因为从黎那儿分得「王血」的关系。

    力量来源从最初就交错在一起。并不纯粹。

    纵然如此，美紘依旧决定接纳这一切混浊。

    哥哥与妹妹，男与女，王与臣子——这些全是黎与美紘的连结。

    如今＜贵族党＞的人抗拒血脉之力的掌控，意图杀害黎。纵然有所制约，还是能以自己的意志选择如何行动。

    那么也能跨越「尽忠」的血脉命令，贯彻神锤美紘这个人自己的意志——肯定办得到。

    眼下正是为了实现愿望而战。

    「我绝对要守护住！」

    根本不用亲自下手。

    美紘不过往前踏了一步，周遭的冷雾立刻扩散，被碰触到的敌人随之冻结。

    「可怕的妖怪！」

    女人谴责美紘，都忘了她自己也是吸血鬼似地。

    「是，我就是妖怪。你跟我都是怪物。但是哥哥就不一样了。哥哥是正常的人类。要是有坏心的怪物想害哥哥，我就化身怪物对抗。要是必须对抗龙，我一样会变成龙！」

    美紘高举右手。

    冻结的空气化为旋风，集中于指尖。

    透明的冰柱顺著手指方向延伸，刺穿敌方眉心。

    大脑被破坏的同时，皮肤表面覆盖白霜，身体立刻粉碎。

    不是生者，亦非死者。物体化为白雪飘散，美紘穿过雪景前行。

    美紘将喷到手上的血擦在白色墙壁上。

    莉丽亚也说过，吸取吸血鬼的血与吸人血的效果及意义均不相同。能够从自己打败的敌人身上吸血可谓珍贵的机会。

    虽然如此，美紘更想维持黎的血在嘴里留下的感触。

    只要这份力量还在，美紘无心品尝其他。

    侧耳倾听以掌握周遭的状况。

    同族当中不乏能够操使精神感应或透视等超能力的例子，遗憾的是莉丽亚的条件与普通人类没差多少，明显优越的只有体能而已。处在视线不佳的状况下，只能靠听觉与嗅觉判断。

    闯破正门之后，莉丽亚没有马上踏入研究所，而是让美紘那头先发动攻势，并故意让萨克拉姆穿过正面入口诱敌。莉丽亚自己则躲在入口附近的灌木丛后方。

    从声音来判断，大多数的敌人都被派去对付美紘而聚集到上面楼层。不过负责戒备正门入口的三名敌人在目睹萨克拉姆现身且立刻跑远的挑衅仍不为所动而守在原地。还是说对方也料到这头可能两人分开行动、采取双面夹击的战术？

    再等下去也难有转机，莉丽亚从灌木丛后方跃出，甩开原本摺叠起来的＜敌意的圣像＞。

    「发现另一个＜拥王党＞了！」

    其中一名守卫利用无线电通报。

    莉丽亚左手握著斧枪，右手放出＜否定羁绊＞刺穿敌方喉结。收回钢丝前抢先挥舞＜敌意的圣像＞，用斧刃揪起另一人的头颅，并靠反侧的尖锥敲击最后一名敌人的脸部。

    全部都是一击必杀。

    待三人全数陷入沉默之后才收回＜否定羁绊＞的钢线。

    入口大厅摆了一张研究所整体楼层简介。一楼包含事务室、餐厅、住宿间三种设备，需要严格管理的研究设施则安排在地下楼层。特别资料室甚至连地下三楼于此平面图上都是不存在的地方。大概是高度机密场所，连凯伊化学集团的一般职员都不晓得。

    前往特别资料室需要经过保全，这点颇为棘手。魁冥寺义贵的如意算盘正是引出莉丽亚等人并当场解决掉。究竟他会不会让自己踏入主阵呢？

    就在此时——

    咻——！

    听闻划过空气声响立刻反应，双手将＜敌意的圣像＞架成水平。成功挡下开山刀，金属撞击的高音响起，接合处使劲相抵。

    沉重的一击。若非莉丽亚使尽全力抵挡，恐怕武器会损坏、头部中击裂开。

    来者是＜黄昏＞的凌牙。

    近距离来说，对方的武器较为有利。于是莉丽亚往后方一跳拉开距离。凌牙立刻跟上并水平横扫开山刀。莉丽亚侧身一闪，千钧一发躲过，同时以斧枪代替跳高的撑竿，打算越过敌人头顶。

    凌牙屈身戒备头顶，一招飞踢踹上支撑跳跃动作的斧枪枪柄。在空中失了准头的莉丽亚紧接著遭到帕拉的鞭子攻击。彷佛理所当然，帕拉依旧与凌牙一起行动。

    锵啷！

    操作开关松开＜敌意的圣像＞柄部各节并复杂收叠，让武器回到手里抵挡鞭子，同时顺著力道移动，拉开与凌牙的相对距离。

    用收叠型态抵挡鞭子主要是为了妨碍鞭子缠住身体并封锁行动。

    以膝盖缓和落地的冲击，朝著凌牙释放＜敌意的圣像＞。放缓速度避开斧刃的下一秒，柄部一边分散并扭转手腕。武器开展宛如于半空中蛇行，尖锥划开凌牙的皮夹克。

    凌牙没有放过＜敌意的圣像＞因摩擦而速度降低的一瞬间，左手迅速揪住前端的枪头，紧紧握住。

    莉丽亚未有一丝犹疑，霎时按下柄上的开关。截断被敌人控制住的枪头，一口气收回其余部位，并往后方跳跃。没有忘记微微偏头闪过原本还是自己武器之枪头的回击。

    几丝银发被切落，随著夜风飘舞。

    凌牙扔掷枪头的手心有暗红色的血液滴落。纵然手套织入钢线，仍抵挡不住紧握利刃的伤害。

    「那伤口得赶快处理才行唷。」

    莉丽亚刻意重申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秽银＞造成的伤口不会自然愈合。

    「这点擦伤算不了什么。」

    凌牙无畏似地笑答并后退几步，嘴巴咬著手套抽出手。舍弃开山刀，祭出插在腰间皮带旁的野战军刀，果断砍掉染满血液的左掌。

    军刀并非＜秽银＞材质而是普通钢材制成，因此手腕断面立刻愈合。莉丽亚也常在受小伤时活用这个方法。失去肌肉的部位在彻底恢复前反应会比较差，但至少不会再流血。

    虽然吸血鬼耐性惊人且具有压倒性的恢复力，但并非完全不会痛。脑袋明白这方法有效，却不是常常有勇气实行。

    当然，凌牙在「处理伤口」的期间，帕拉也没忘记挺身甩鞭以牵制莉丽亚的行动。

    「……上次只是以阻挡为优先。这回才是欲致人于死的全力发挥吗？」

    「说实话，光是你来到这里，我们的任务就已经算达成了。」

    「我们也是希望把握这个机会拿点功劳嘛。」

    帕拉与凌牙不怀好意地笑著逼近。

    莉丽亚也略有所闻。据传＜黄昏＞乃是以贵妇人（Dame）为首之＜贵族党＞的亲卫队，专门聚集对阳光耐性较强的人手。成员们在一族当中的「阶级」并不高。大多都是从人类转化成吸血鬼不久之人，或是吸血鬼与人类的混血后代，乃至尚在腹中时母亲被吸血而产生间接性或部分变化的案例。

    并非出于纯粹的使命感或忠诚心。于战役中彰显实绩以获得地位提升，更是这两个人自身的野心。

    真麻烦呢——莉丽亚紧握斧枪，咬紧牙根。

    透过百年来的作战经历能确实体会，不畏死亡的狂热信徒十分危险，但也仅止于危险。比起那样的人，凭著自己的意志作战，不怕死的同时又对存活抱有执念的敌人更是难对付。不会白白送死，通常行动迅速且能驱使各式各样的战术。

    但是若不能打倒这两个人并拯救京香，自己来到这里也没有意义了。

    「——上吧！」

    莉丽亚小声宣战，手握＜敌意的圣像＞加速冲刺。

    凌牙于正前方架著开山刀突刺而来。

    单论攻击距离，自然是斧枪略胜一筹，然而操纵没那么灵活。不够锐利的攻势很容易被挡下来，万一缺乏灵活战术运用及判断力而导致枪被夺去用来反击，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咻！

    失去了枪头的武器瞄准凌牙腹部突刺。

    扭转身体转为守势，后退维持适当安全距离，接著用斧头横扫。凌牙的开山刀挡住这招，并顺著枪柄滑动逼近莉丽亚。

    噗！

    莉丽亚双手使劲，试图用枪柄直接殴打凌牙。枪柄非＜秽银＞所制，恐怕伤不了他，但冲击还是有效的。把握凌牙失衡的瞬间，往旁边一跳拉开距离。

    只是这个行动早被帕拉看穿。

    鞭子已飞向莉丽亚预定的著地点。

    躲不掉了吗？

    惊愕的当头，鞭子唐突停住。莉丽亚的双脚安全落地。

    「呜！」

    只闻帕拉呻吟。

    她甩出的鞭子被固定在半空中。

    张开翅膀的美紘于半途揪住了鞭子。

    「莉丽亚，你还好吗？」

    「没事。我没受伤！你抓好！」

    莉丽亚精神饱满地回答飞在空中、双手握住鞭子的美紘。

    美紘能力虽高但缺乏经验，让她负责对付凌牙与帕拉这样身经百战的对手太过冒险。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危险因素。至少现在形成二对二的局面，双方对峙条件改变了。

    帕拉立刻放弃鞭子，跟到凌牙身边。架起保险带上的＜秽银＞制短剑。

    倘使执著于鞭子反被拉到空中悬吊著反而得不偿失，帕拉如此判断并迅速转变策略。

    「……难道其他人全被那小丫头给杀了？就一个当吸血鬼不过一天的小鬼？」

    「凌牙，小心点。就算是新手，能力确实很强。」

    帕拉出声警告正一脸鄙视仰望的伙伴。

    虽未目睹冻结能力，光是看她飞在空中，不难明白她非一般族人。能转化为狼或蝙蝠那类变身与飞翔能力只见于原始种，距离初始已远的末裔根本没可能获得此等能力。

    「那还用说。我的力量是为了保护哥哥的特殊能力！」

    「……可笑！」

    听闻美紘来自空中的宣言，凌牙嗤之以鼻。脸上同时出现的诧异表情源自同一时间无线电传来的消息。凌牙紧盯著莉丽亚，维持备战状态回应。

    「……是。那是……明白了，一切遵照命令……帕拉，撤了。」

    「咦？」

    「掌握到目标所在地了。垂木兴业的人已经在路上。他们要我们平安回去，不必无谓作战。」

    听闻凌牙说明，帕拉点头应和。两人维持戒备慢慢后退，拉出足够距离才一口气跑进外头的树林里，消失踪影。

    同一时间，美紘悠然落地并收起双翼。半裸的纤细身体失去重心倾倒。莉丽亚伸手搀扶。

    「你没事吧？」

    「嗯，没事……只是有点累。」

    美紘报以无力的微笑。

    另一个危险因素就是这个，也是莉丽亚没有硬追的理由。

    获得王血的吸血鬼能发挥超越平时的能力，却也不是毫无限制。一旦增强的有效时间结束，立刻会感受到相对的猛烈疲劳。美紘没从空中释放冰霜攻击就是因为她的体力几已耗尽。

    「已经没有敌人了，我一个人去救京香就行了。你在这儿安心休息。我让萨克拉姆帮你把风。」

    「嗯。有劳你了……」

    莉丽亚将全身无力的美紘移到入口大厅一角，让她背靠著墙。大概是放下心来的关系，她闭上眼后很快就发出安稳的呼吸声。赶来会合的萨克拉姆就坐在旁边看著。

    莉丽亚轻抚爱犬背部，接著走向电梯。

    入口、屋顶、最上层——＜黄昏＞队员与其他战斗员陆续被＜拥王党＞给驱逐。剩余兵力为零。彻底全灭。

    好几台萤幕残酷告知此等败北，魁冥寺义贵茫然伫立。

    「怎么可能！？为什么？为何都逃光了？」

    义贵颤抖著肩膀吼叫，京香冷冷观望。

    决定性的败点就是义贵原本最看好的＜黄昏＞王牌二人组•凌牙与帕拉，跟莉丽亚打得不相上下的当头突然收手退场的瞬间。本次计画的最大目的不外乎引诱两名护卫与黎分开行动。既然目的已经达成，没必要为了保护义贵造成更大的损失。贵妇人（Dame）肯定是这么想的。

    「这就是现实呀。父亲大人请节哀。对＜贵族党＞来说，您虽然有用却不过是个弃之无妨的棋子。比我在您心中的价值还要低。」

    京香刻意用做作的口气嘲弄义贵。

    「闭、闭嘴！这个房间是安全的。再者只要神锤黎一死，敌人也不会费劲要你了！」

    特别资料室的位置并未收录在任何设施介绍或平面图上。更无法随意靠近。守住这里直到对方离开就行了——义贵大概是这么盘算的吧。

    出乎义贵的预料，监视萤幕里的莉丽亚一派理所当然地操作电梯按钮完成正确的隐藏指令。没多久，另一个画面显示她于地下三楼走出电梯，毫不迟疑地穿过走廊。

    「怎么会？不可能！没道理啊！」

    义贵无法接受现实，摇头晃脑哀号的当头，特别资料室的门传出密码锁解除的声响，接著伴随一阵摩擦声自动滑开。

    「打扰了。魁冥寺义贵，奉吾王之令，我来带回被你绑架的京香小姐。」

    莉丽亚双手揪起长裙襬行正式礼。如此地优雅，如此地讽刺。

    「你怎么晓得这个房间的位置……！？连密码也晓得怎么可能！？」

    「魁冥寺义贵，这你就问错人了。」

    莉丽亚冷漠回应抖著声音质问的义贵。

    义贵循著莉丽亚的视线回身望向京香。那头微笑著从口袋取出一台手机。

    「那、那是哪来的？你的电话不是交给神锤黎了吗！？」

    义贵一脸诧异，赶忙确认自己手机的通话纪录。没错。黎确实是用京香的手机打来宣战的。

    「你都没想过小孩子会做出自己管理范围外的事情呢。除了那一支，我另外还有三支手机啊。专门用来执行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

    即便尚未成年，想要的话多得是方法弄到手机。说到底最初教唆京香反抗父亲且提示具体方向的就是黎——京香如此附加说明。

    喀当。

    手机从义贵手里滑落。

    自己一直都没注意到。京香莫名饶舌且近似说明的语气其实正在透过电话向黎传达必要的情报。

    「真没想到你跟＜拥王党＞的人走得那么近……早就跟他们谈好治好双脚的条件是吗？获得＜恩宠＞就能走路。所以才不愿意接受我的提议！」

    京香的双唇扭成嘲笑的形状。

    「想要自由行走——这样的心情并非完全没有。但是比起自己能够走路，我更想创造一个无论不良于行、失去视力、无法说话——所有人都能自由过活的社会，当一个能够怀抱此等理想的人。这就是我跟你最关键的不同点。」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事已至此，义贵依旧难以理解。只见他睁大双眼，像见到怪物的眼神投在自己女儿身上。

    两人血脉相连，父女关系毋庸置疑。然而无法理解并尊重彼此的价值观，只有对立一条路可走的话，那么对彼此来说诚然为「异物」，也是「敌人」。

    最后的最后，京香体认到这个事实。

    「再说——」

    宛如自言自语的口气。

    「要是连我都变成吸血鬼的话，不就更难办了吗？」

    「什么难办！？」

    「他就更难回到正常人类世界了。」

    「什……你在说什么！」

    「就是让他回到这边世界的事啊。」

    不只是为了留在光明之中支援里世界的战争，更要成为黎回到普通社会的桥梁。

    唯一能办到的只有身为同志兼战友——更是唯一了解神锤黎人类面的自己。

    这场战争势必要结束——京香会亲手结束掉。

    「我可以解决掉他了吗？还是你要自己动手？」

    莉丽亚手持＜敌意的圣像＞询问，斧刀早已贴上义贵的颈子。

    「交给你了。我已经给了这家伙我能给的致命伤。」

    虽然说了那么多残酷的话，却仍无法冷静面对并击败走向死亡的恐惧。义贵只能在旁拚命发抖，牙齿撞得响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随你们吧，小丫头们。」

    不知少了哪根筋，义贵突然爆出大笑。

    「杀掉我中了你们的意，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吗？垂木兴业老早派人去杀你们的王了！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彻底分开护卫与目标的计画还是成功啦！你们光想著拯救眼前的人质，忘记了真正的目的。不成气候的小鬼头就只有这点程度！」

    义贵突如其来地高声宣示胜利，彷佛这才想起来似地。

    「……也罢。懒得讲了。处理掉吧。」

    京香皱起眉头，但是没有背过脸。见证结局也是自己的责任之一。

    莉丽亚默默点头，高举斧枪。

    凯伊化学集团特别研究所遭受＜拥王党＞袭击而全面毁灭。只有凌牙与帕拉全身而退。另外已查出目标神锤黎的所在地，垂木兴业已派员前往处理——贵妇人（Dame）慵懒地躺在沙发上听取报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回总算能解决掉目标了。」

    贵妇人（Dame）混著哈欠如此低语。

    损失义贵不痛不痒，但是死了好几个＜黄昏＞成员确实让人不太愉快。这回动员的并非党内所有兵力，日本各地都还保留著特定战力，也还有其他国家的实战部队当后备。不过被敌人摆了一道，造成不少预料外的损失，这个事实让贵妇人（Dame）颇为不快。

    大约一个钟头之前就不见贵士的踪影。接了通电话就偷偷摸摸溜走，大概是从垂木兴业那边接到发现目标所在地的报告吧。

    目光短浅，性格粗暴，拘泥于要由人类直接下手，以为杀了人就能彰显自己的特别。只有这点程度的幼稚之人。不过既然义贵已死，今后还是能以魁国市的管理者替我党服务。

    虽然为了预防他擅自行动，所以还得赐予＜恩宠＞巩固其忠诚。经营与统治方面还得安排＜贵族党＞麾下的适当人员辅助。实在不值得贵妇人（Dame）亲自吸血，还是选个适合的部下代为执行来得好。

    机率上来说，这回之后还要好几百年才会再度出现碍眼的「王」。务必在这段期间获得完整的掌控权。

    一切均由＜贵族党＞管理的世界。就算新一任具备「王血」的人类诞生，自然会有人类动手解决掉。贵妇人（Dame）甚至无须听闻一切让她不悦的消息。

    把＜拥王党＞的人全部抓起来，确实削弱其势力，只允许他们以家畜立场生存。这也源自古代王定下的残酷制约。吸血鬼需要的不只是人类的血，同族的血一样不可或缺。尤其对身为原始种的贵妇人（Dame）来说更是如此。

    「哈啊……」

    天生注定成为支配者的人坐上高位乃是必然。不需要无谓的混乱情况。永久持续的完美秩序。

    遥想一万年来的心愿，贵妇人（Dame）不禁吐出甜蜜温热的慨叹。

    「话说回来，垂木兴业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报？目标所在地利用GPS定位应该很清楚啊……该不会又临阵脱逃了吧……？」

    贵妇人（Dame）的美梦被部下煞风景的话给打断。才刚接任老人位置的青年。

    确实是慢了许多。「王」终归只是个高中生，护卫也不在身边。一票人全身武装前往击杀应该不费工夫。

    就在此时，有人敲响待客室的门。

    「贵士少爷回来了，他想和客人您谈谈。」

    魁冥寺家的仆人前来报告。

    「回来了？自己一个人？」

    难道说垂木兴业的人还在处理尸体吗？确实说过没必要费事带回目标尸体。只要残留一滴王血，就算是尸体也会让贵妇人（Dame）产生本能的恐惧感。

    那可是一种耻辱。

    贵士没多久便踏进待客室。一改平时无谓的狂妄态度，低著头，纷乱的浏海没品地垂落。

    「魁冥寺贵士。何等无礼。面对贵妇人（Dame）陛下该有的礼仪……」

    听闻部下的声音，贵士才抬高头。

    双眼闪著微微的红光。

    「这家伙变身了！怎么会！？敌方两个吸血鬼都在研究所……」

    「……被对方抢先了。」

    同一时间挡到贵妇人（Dame）面前的部下深表诧异，贵妇人（Dame）立刻替他解惑。

    因为只有一种可能性才那么说，实际上贵妇人（Dame）自已也没料想到对方会出这一手。＜拥王党＞的基本方针就是除非特殊情况，不会随便拉拢人类成为同族。那个顽固的长老不可能轻易舍弃这个原则。

    「啊、啊、啊……」

    贵士操著宛如故障机械的僵硬举动，摆出笔直站立的姿势后开口：

    「妄称＜贵族党＞的吸血鬼们听好了——尤其是首脑的贵妇人（Dame），我神锤黎以王之名在此宣告！」

    贵士拉高音量，不包含任何感情、宛如电子合成的音调。

    贵妇人（Dame）的柳眉微微抽动。

    「你这家伙……！」

    「无妨。就听吧。」

    贵妇人（Dame）制止部下激昂的态度。

    「魁国市已经脱离你们的掌控。这个城市没有你们容身之处。严格说来，之于王的土地，不容许你们在世界任何一处生存。必当彻底歼灭，不留痕迹。此言非为宣战，亦无妥协或让步之空间。魁冥寺贵士也不是谈判用的使者，而是代为宣示饬令的传令员！」

    语毕，贵士手里冒出一把小刀。

    贵妇人（Dame）最早借给贵士，在工地弄丢的那把＜秽银＞刀器。贵士毫无迟疑地用小刀贯穿自己的喉咙。

    「嘎喝！」

    发出哀号的不是别人，正是贵士自己。

    黏稠的暗红色血液自小而圆的伤口不断溢出，迅速将长纤绒毯染成浓浊的红。贵士双腿瘫软跪地后趴倒，躯体随之崩解并消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真蠢啊，这样还不懂吗？意思是说这回是我们输啦。」

    不仅为了嘲弄下属，同时包含自嘲的意味。

    不晓得利用什么方法，神锤黎从贵妇人（Dame）手里夺走了魁国市。

    就算＜拥王党＞的长老不赞同的事，若由更高位的人下令——例如王的话就有那权力。无论是随时增加新的吸血鬼同伴，甚至拿来传令后立刻舍弃的作法。

    「就这样吧。」

    贵妇人（Dame）带著笑站起身。明亮白金色的长发如水流般自然滑落。

    说起来确实可惜。然而魁国市不过是贵妇人（Dame）掌控的众多城市之一。既然神锤黎选择以此地为据点，代表今后双方势将形成正面对峙。对贵妇人（Dame）来说也是一举收服＜拥王党＞并巩固基石的绝佳机会。

    「好久没遇到像这样不逃跑、不躲藏，有胆跟我面对面决斗的家伙了。大概睽违了六百年吧。」

    记得前次是在东欧，本为大领主的人类偶然具备「王血」。本就习于跟周遭国家交战，也或者是将＜贵族党＞与＜拥王党＞之间的纷争看成人类的战争。思及此，像神锤黎这样主动插手吸血鬼之间战役的应是史上第一人，恐怕也是最后一人。

    并非只有于恼怒或抗奋，当然亦不只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活过一万几千年的贵妇人（Dame）仍初次体验那般难以言喻的感受。

    ＜拥王党＞的两名吸血鬼及一只狗出现在研究所。目标正离开护卫单独行动中。尽快处理掉——收到义贵的联络，憧子亲自带著部下前往目的地。

    或许经历数次失败而得到教训——也可能觉得无聊，这次贵士没有要求同行。

    「只要你愿意，随时还有机会杀人啊。」可能这话对他来说很有说服力吧。

    「话说回来，做什么跑到这种地方来哩？」

    仰望等著拆除的五层楼细长形建筑物，憧子不禁如此嗫嚅。屋主脱手不过一个月左右，看起来的感觉却像好几年没人出入的样子。屋子没有人在里面工作或访客来往，等于没了生命迹象。纵然建筑物的主体尚存，但宛如尸体，毫无生趣。

    「大概很不想被警方发现吧？」

    「那不要乱跑才是上策啊。搭电车到处都会留下踪迹。而且这座城市可是我们的主场耶。算了，多想也没用。正面玄关口跟后门各站两个人守住，剩下四个跟我一起进去。」

    一行人踏入屋内，每踏一步便见灰尘飞扬，在领头部下手持灯具的光线里回绕飞舞。

    「真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快快解决、早早收兵吧。」

    憧子用手帕摀住口鼻。在一楼绕了一圈，没见到目标。家具类几乎都搬光了，也没地方可以躲人。探索并不花时间。

    「应该在楼上吧。属下先上。」

    其中一名部下——名为森村的三十几岁男性，提著灯具爬上狭窄的楼梯。

    「喔哇！」

    突然传出哀号，灯具一路滚落敲出声响，一行人立刻将手里的灯照向四面八方。

    「这是怎样！？」

    憧子大声喊，其他部下们围著憧子，摆好应战姿势。

    身材瘦高的男子架著森村从楼梯顶端走下来。身上的衣服与装备都破破烂烂的，勉强能辨识出＜黄昏＞招牌打扮的皮夹克。想是森村冲上前立刻发动攻击，刀还插在大腿上。但是不见出血的状况。只见刀子从伤口内侧逐渐往外滑，掉落在一旁。

    张开的嘴显露出尖牙，逼近森村的脖子。

    「……是吸血鬼？」

    ＜黄昏＞是＜贵族党＞的手下，应该不会与憧子作对。更何况全魁国市的＜黄昏＞人员包括实习阶段的人类，不是全部安排到山中研究所了吗？

    「首先为我的失礼作法致歉。但是不这么做的话，我们也永远没机会谈判了。」

    除了隶属＜黄昏＞的吸血鬼与森村的身影，阶梯顶端接著传来冷漠的美声。端正的细致面容挂著不符合年龄的自负微笑。

    正是一行人的目标——神锤黎。

    左手拿著手机像在刻意现给这头看。

    也就是说实情并非一行人查探到目标躲藏的地点，而是被目标诱导过来。

    「混帐！」

    「慢著。先听听他怎么说。」

    憧子出声制止激动地持起刀的部下。

    「感谢你的冷静决定。垂木憧子董事长。」

    「一介高中生还敢摸我底细，了不起。」

    「先不论私底下干了哪些勾当，表面上垂木兴业还是个普通公司嘛。」

    憧子稍事挑衅，黎态度轻松地回答，以静制动。

    仰望的憧子与俯视的黎。森村还在两人之间被吸血鬼压制著发抖。

    「劝你们别打主意。只要我下令，或是我有危险的时候，吸血鬼就会立刻吸光现场所有人的血，接著摀毁整个垂木兴业。」

    「原来如此。制造＜贵族党＞刺客全灭的假象，其实偷偷留下一个备战。就一个外行人来说确实干得不错。」

    无挖苦之意，而是憧子直率的感想。

    一个不熟悉暴力斗争的普通高中生，突然被扔进攸关生死的混乱漩涡之中。带著贫乏的战斗力潜伏逃跑且在无法仰赖警方的情况下，设计出抢先敌人两、三步的策略。

    「莉丽亚跟美紘都出马了，肯定以为我一个人行动吧？所以你的队伍里未编入吸血鬼，也没理由准备＜秽银＞打造的武器。就是说，没办法对付吸血鬼。」

    语调间不闻取得优势的夸耀，纯粹平淡描述事实。

    「那么普通的手枪如何呢？伤不了吸血鬼，好歹还是杀得了你唷。我们可是专门搞这档事的呢。就算全灭，只要你死掉，其他的都好处理。」

    憧子微笑著如此说，刻意将右手伸进外套内侧暗示。

    「垂木兴业跟魁冥寺紧密合作，长年维持稳固势力，因此少有机会与敌对组织纷争或抗战。刀具可能还简单，枪械想是没办法乱用吧？再说你们应该也不想在自己的地盘把事情闹大才对。就算你真的有枪，如果没有一枪毙命，下一秒那边那个男人就会变成吸血鬼。你有想好怎么对付了吗？」

    看来黎事先给予十分缜密仔细的吩咐。吸血鬼的牙齿碰上森村的颈子，虽然还没刺进去，只在皮肤表面压出凹槽程度。

    「……救、救我啊！」

    森村发出辜负帮派成员身分的可悲哀号。

    「区区一个外行人，未免也懂太多了吧？」

    憧子从内侧口袋取出的是薄荷爽口锭的盒子，倒了几颗在手心一次吞下。就算黎透过京香在某种程度上掌握实情，也不可能单靠情报就推理出这方的行动与心理。

    我方——严格来说是魁冥寺董事长根本彻头彻尾中了黎的意。

    让护卫出动而形成孤立情况，所在位置已经曝光仍未察觉。自以为聪明且因愤怒而失去理智的孩子。这些理解全都是黎刻意制造的假象。

    「那就顺你的意来谈谈啰。明明取得优势却没把我们全部解决掉，肯定有条件要跟我谈吧？」

    感觉得到身旁部下均臣服于轻举妄动就会遭受奇袭的戒慎，憧子举单手示意他们退下，自己往前踏出一步，笔直看著黎。

    「感谢你的理智判断。开门见山地说，投靠到我这边吧。」

    噗赫！

    黎过于直接的表意让憧子忍不住喷气。由于薄荷锭还在嘴里又差点出声，呛凉得头侧有些刺麻。

    「说你聪明好像是过度称赞啰？你应该也晓得，我们代代靠著帮魁冥寺做脏事来保住地盘。胆敢背叛赞助人我们也不用混啦。虽然帮忙抓人当粮食，也只是遵从老爷的命令行事。我们没打算牵扯吸血鬼之间的恩怨喔。我们的工作不过是负责处理人类社会的麻烦事。」

    「我没要你背叛魁冥寺。反倒是你若想守住至今的地位就该跟著我。」

    「此话怎讲啊？」

    「现在跟＜贵族党＞爪牙一起守在研究所的义贵恐怕还没发现，我们已经做好准备，凯伊化学集团的经营权随时都可以全部转到京香身上。等到明天股市开盘，包括股票名义及其他东西全都会变成京香的。就在他把京香当作未来继承公司的傀儡教养的期间，京香一直都在准备一举夺走魁冥寺的所有。我也帮了一点忙呢。」

    「你说什么！？」

    「我吩咐莉丽亚务必杀死义贵。只要他一死，想必＜贵族党＞会为了隐瞒与他的牵连，伪装成研究所发生意外事故波及董事长的样子。本来预定要让贵士继承的部分也同样安排好转给京香了。」

    形式上乃为生父意外死亡产生的法定继承。只不过继承大笔资产，未成年的京香仍难以直接就任高层。因此将请董事长前任秘书橘重返退休前的职位辅助管理公司。实权依然在京香手里。还没上国中便开始接受菁英教育，不过一年时间就靠自己的本事赚到几亿的财产。当然全是没让义贵晓得的秘密资源——更是复仇所需的资金。

    想是为了增加说服力，黎将细节全盘托出。

    与吸血鬼的牵扯一概保密，表面上与私底下的运作系统维持不变，只有统治者换人。正如魁国市内长年以来的状况。包括垂木兴业以及对警方的影响力都全数继承。

    「很会算计嘛。把魁冥寺家的头头换成你的同伙，我们也只能照以往的做法听从那边的吩咐。不过你是不是漏了一件事啊？」

    憧子一度取下脏污的眼镜，擦过镜片后重新戴上。

    「哪里？」

    「贵士少爷还活著啊。他也没去研究所。就算你手下真的那么顺利干掉义贵，要是救援行动失败，京香死掉该怎么办？最终魁冥寺家的实权只会落到贵士身上。我们也没理由听你的啦。」

    「如果京香死了，其他的先不说，凯伊化学集团的股权会全部丢进市场。手续则已经讲好让橘去办啰。」

    「你说啥！？」

    憧子喊叫的声线岔高。

    果真如此的话，不只企业集团不保，连魁国市都会陷入混乱之中。垂木兴业也无法置身事外。多年以来，垂木兴业靠著与商业经济的挂勾维持势力。倘使体制崩解，肯定会有全国性帮派趁著这个机会出面争夺地盘，单靠垂木的地方势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帮派与警方私下互利的系统也将随之中断。

    「计画失败的话就要大家一起陪葬喔？真让人头痛啊。」

    「你可别搞错了。这不是陪葬，只是把凯伊化学集团跟垂木兴业这两张牌撕掉，免得再被其他人利用。我还有办法离开这个城市，活著继续抗战。反之你们没有多少选择。看你是要跟著京香，遵循原本的体制继续暗地保护这个城市。还是现在杀掉我然后大家一起完蛋。不然就是逃回去跟贵士一起等死。」

    黎如此宣告的声调没有一丝犹豫或怯懦。

    宛如天生具备立于万人之上，君临掌控的器量。

    「哈哈……这还真难选啊。身为领导者一路走来，好歹我也是必要时踏著别人尸体往上爬，一路走到这里。但还是比不过像你这样自然天成的大器啊。我认输。」

    放弃戒备之后，憧子感觉笑意自然涌上。

    自己也是从小被当作帮派继承人养大的。如今却从眼前这个高中生身上体认到气度的压倒性差距。

    原来这就是将领的器量——或者该称之为王的器量。

    「很好。」

    黎露出微笑，接著以眼神指示吸血鬼。重获自由的森村摇晃著身子，其他手下上前搀扶。这代表黎相信并接受憧子真诚屈服，同时夸示就算现在翻盘他也有自信赢回局面。

    「那么立刻有个工作要麻烦你。请你以垂木憧子的身分，把魁冥寺贵士叫过来。」

    提及贵士名字时，黎声音的温度彷佛掉了好几度。彷佛连耳膜都能感受到的冷冽。

    「名义就说已经抓到我了，要他过来下最后一手应该不错吧？那家伙好像一直很想杀人嘛。」

    「知道啦。」

    简短回答后，憧子取出手机。

    至于这么做的理由——憧子刻意不问。

    答案再明显不过。肯定是为了提早除去可能在义贵死后成为绊脚石的贵士，巩固未来京香主导之体制的地基。吸血鬼的主力都放在研究所那边，身为董事长的自己参与的部队都只有这点人，代表连人类手下都安排出去了。接到憧子的联络，贵士八成会不疑有他而独自前来。

    不仅止于抗争到底的决心，黎理所当然也做好杀人的觉悟。

    几天前为止还过著安稳生活的高中生，双亲被谋杀且深入血腥阴谋当中，就能养成此般果敢与毅力吗？还是说他是特例呢。

    比起简单杀死贵士，说不定黎另外构思了其他利用方式。不过那也不是纯为佣兵头头的憧子需要考虑的事。

    「少爷？是我。你知道我们来的地方吗？顺利抓到目标了。想说机会难得，就让少爷来亲手解决。有办法瞒著吸血鬼的大人物偷溜过来吗？要是有人来抢功也是麻烦嘛。」

    一串话说得极其自然，连憧子自己都不禁感到惊讶。

    从年迈父亲手里接下组织以来，自认未曾违背自己的立场与角色行事。对憧子来说，生活的一切细节都是作戏。至于扮演自己无条件听命之统治者角色的共演对象，神锤黎比魁冥寺义贵更加适合，也更能发掘这方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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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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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可以吗？目前只能准备到这个程度。」

    大战之后数日。京香安排魁国市郊外一栋新建公寓的最上层作为黎一行人的新居及作战据点。直接将魁冥寺集团下不动产公司管理的公寓整栋过到美紘名下。

    时刻刚过中午，宽阔的窗户对著东边，但为了美紘与莉丽亚，已装上厚重窗帘遮蔽阳光。

    考虑到京香来访时的需求，黎、美紘与莉丽亚的居住空间内都准备了一个设有高性能电脑的房间。

    「就只有我们三个住，实在不需要准备这么多间。打扫也很费事。」

    「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以及避免彼此连累的万一，这也是必要的安排。虽然打扫的问题确实需要烦恼。」

    眼见美紘笑得那么开心，睁大双眼环顾室内状况，黎不禁苦笑。

    双亲被杀害的事件尚未结案。那个案子就连继承魁冥寺权力的京香也难以插手，黎与美紘自然尚无法恢复正常生活。更别想上学。

    因此为了暗中战斗，需要一个新的据点。

    「厨房设备这么齐全，又有机会尝到哥哥的料理了。啊，但是没办法采买，食材应该只能请人宅配啰？」

    美紘珍视般地轻抚过与老家相同设计的中岛式厨房台面的崭新不锈钢水槽，接著一个轻快的转身。身上穿的鲜黄色连身洋装同样是京香代为准备的。

    「也罢。事已至此，想东想西也没用。应该多想些正面的。既然可以随侍在侧，那么我就负责照顾生活起居以及保护哥哥的性命。」

    「……是啊。谢啰。」

    嘴上如此回答，黎却仍抹不去心上的忧虑。妹妹变成了吸血鬼，还有办法兄妹同桌用餐吗？如今的美紘，体质异于人类且五感非常敏锐，还有办法做出以往的味道吗？再说妹妹的「主食」已经变成人类的活血了。

    眼前的一切都不同于以往。

    美紘不再是人类的，京香失去所有家人并继承财产与暗地里的权力。比起她们，黎本身遭遇的变化算是最少了。

    「京香小姐，感谢您的大力协助。爆炸事故还有很多后续事项需要处理吧？」

    坐在桌边操作电脑的莉丽亚开口道谢。

    「表面上的事务工作交给橘办就没问题啦。再说虽然方式出乎意料，也是成功对那个男人复仇啦。在决定接下来要做什么之前，把我所有武器借给黎用也不错啊。」

    凯伊化学集团的特别研究所，因化学物质处置不当而产生爆炸连带发生严重火灾。加上位于深山，消防队花了很多时间才到达现场。凑巧巡视研究的董事长、长男及其他相关人员全部死亡。至于魁冥寺家的庞大资产，由于事先设想过各种可能状况并备好对应方式，基本上未有混乱情势，顺利由唯一存活的家人京香继承。公司经营则暂时仰赖前秘书长橘重返岗位接管。

    研究所的爆炸发生于莉丽亚一行人逃离后几个小时。八成是＜贵族党＞做的。大概是不愿与他们有关的资料及研究成果白白落到黎等人的手中。

    至此为止的发展都顺应了黎的计画，粉饰事件的部分甚至可说是与＜贵族党＞合作的成果。

    「黎。搭上线了。我放到萤幕上。」

    莉丽亚报告的同时，设置于房内正面的大型萤幕上出现影像。对方肯定也正利用网路摄影机看著这头的状况。

    『喔……喔喔……您就是……新的王吗？恕老夫以这等失礼的方式拜见。』

    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名老人。看不见任何体毛的褐色皮肤满布皱纹，透过画面也能看出十足老化而无弹性。眼皮几乎全闭著，无法辨识瞳孔的颜色。瘦弱的身躯披著质朴的长袍，窝在貌似平凡却质地优异的骨董椅里。或许连发声的使力都会替身体带来负担，站在一旁的护士手持麦克风靠在老人的喉头提升音量。

    从外表难以推测年龄——严格说来，已是人类寿命不可及的衰老状况，没有其他例子可以对照。

    『……我负责统御＜拥王党＞工作。还请喊我长老（艾尔达）。』

    老者在画面的另一边靠著护士的搀扶深深低头行礼。与＜贵族党＞的贵妇人（Dame）并列为目前仅存的两位原始种吸血鬼。活过一万年以上的时光，是世上最古老的吸血鬼。

    「我是神锤黎——你的王。」

    黎果敢重申。

    『老夫已听过莉丽亚的报告。您主动投身与＜贵族党＞之抗争的觉悟令老夫铭感五内。老夫微薄的性命与力量全贡献于您。』

    「谢谢。我不会客气的。但是对抗并消灭＜贵族党＞不过是一种手段。」

    「咦？」

    喊出问号的不是长老而是莉丽亚。

    「请问长老。是否有办法把吸血鬼变回人类？」

    「！」

    虽然没有出声，美紘的身体猛烈一震。

    『……就老夫所知，目前尚无这样的例子。然而亦无法断言。再者＜贵族党＞那方想必正在进行相关研究。』

    自得知＜护符＞后，黎持续推敲。要想研究出对抗「王血」的方法，势必需要深入探索吸血鬼的生理机能及质变的原理。攻击小队朝队长注射的药剂想必也出自同一个研究产物。

    「莉丽亚。如果确定有办法，你想变回人类吗？无关我这个王的期望，请以你自己的意志回答。」

    「这个嘛……」

    黎转而望向莉丽亚，那头默默低下银色的睫毛。沉默几秒后再度抬高头。

    「为了让这生命也能画下终止符——我愿意变回人类。……我认为那才是正确的。虽然我才一百岁，但已经感觉自己活了太久。」

    『老夫活了一万年。明白变回人类也是不久于世。但也不希冀延长身为吸血鬼的生命。』

    长老跟著回答。那可是由古代的王亲手催生出来超越一切法则的生物。深知自己立场的不正当，但仍为了阻止＜贵族党＞对人类的暴虐行为而长久以来竭力维持＜拥王党＞。只有妨碍他人野心的意志，没有实现自己希望的意愿。

    「当然，前提是＜贵族党＞的歼灭。」

    贵妇人（Dame）已经掌握了黎的身分。肯定会使出各种手段谋害黎的性命。然而那般行为也等于跟敌人站到同一个擂台。

    肉体虽属普通人类，仍不改体内「王血」这等无比强大武器的效果——若能善加驱使，肯定有机会抗战到底。靠著魁国市这个据点，以及京香手里庞大的资金与垂帘的强大影响力。同时也拉拢了垂木兴业作为手下。

    待＜贵族党＞彻底毁灭，＜拥王党＞的存在意义自然消失。今后就算有新任「王血」诞生，在没有吸血鬼的世界当中不过是具备Ln-稀有血型的其中一人罢了。

    「我——必当成为最后一任王。结束吸血鬼历史的最后一任王。」

    『……喔喔……』

    长老透过线路传来的欢喜感慨并非藉著麦克风，而是从他嘴里溢出。眼角流下的泪珠沾湿乾枯的脸颊。

    黎再次重申已向敌人宣示的决心。

    美紘轻轻闭上眼睛，肩膀靠到兄长身上。

    莉丽亚抿唇点头。

    坐在轮椅上的京香则仰望著黎，跟著露出充满决心的笑容。

    并非黎自己愿意或想要这样的身分。

    但是唯有自己有资格继承染血王权，更基于自己的意志决定接任。

    这份力量能有的成就更不是为了回应谁的期望。

    而是神锤黎自身祈愿成就，且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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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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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读者大人，久违了。我是葛西伸哉。

    这回真的与前作间隔了很长时间呢（虽然我还做了不少没有具名的细节工作）。

    其实在本作之前，有另一份以「机动装置学园大赛」为背景的稿子，大概写了一半，却陷入无论怎么写都不觉得有趣的状况。或许算是一种低潮期吧。

    与责任编辑商量之后，决定把那份稿子束之高阁，重新开始。因而开始著手本作《吸血鬼/领主》。

    本作的概念建立于满早之前，最初的契机是对于「普遍对吸血鬼之印象」的一个疑问。从这个念头出发，探讨了各种细节，最后诞生出「君临吸血鬼一族之人类」的设定（说起来我目前的吸血鬼观念深深受到某部说死就死的漫画毒害。别乱猜，那部漫画才没有吸血蔬菜的角色）。

    只不过要把这个设定「推展成具体的故事情节」又是另一个难关。别的先不讲，一旦贯彻该当设定，主角根本不会遭遇危险！

    举凡主角的性格、性别乃至敌人的特性与倾向等等，真的真的让我烦恼许久。也依照惯例到最后的最后才决定标题……

    这行无论做多久，每次撰写新作还是会有新的体验呢。

    最后容我献上谢意。

    感谢さくらねこ老师给了黎与女角们极具魅力的模样，设计武器等细节上还一一实现我提出的各种麻烦要求。感谢责任编辑N女杰很有技巧地控制与引导本人并提供许多建议。承蒙校正、印刷及流通等层面相关人员的协助，才能又让一本书问世，衷心感谢。

    更要对关照此书的读者您致上最大的谢意。

    不用说，后续当然已在准备中了！

    二〇一六年　夏　葛西伸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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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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